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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南門立本 之 裂痕

第七章:裂痕

一線初開未覺深,回頭已隔舊時心。賞中有影疑難散,法外無聲怨自沉。親近忽成相避地,往來皆作試人林。若教此世無真語,何處還容一念真。

冬意漸深。

咸陽的風,帶著乾冷,刮過城牆與屋瓦,也刮過人心。

一切仍在運行。

法令如常。

賞罰分明。

表面上,沒有任何異樣。

然而在無聲之中,某種東西開始出現裂痕。

阿衡回到城中,已過數月。

他不再是當日那個站在人群之外的少年。

他有屋。

有金。

有名冊上的位置。

也有一身洗不去的戰場氣息。

街坊見他,多讓一步。

不是敬。

是避。

他習慣了。

也不再解釋。

一日,他回到巷中,見門前聚了幾人。

氣氛異樣。

他走近,才知——

對門的老婦,被官府帶走了。

理由簡單:其子犯事。

逃。

未歸。

依連坐之法——

母,亦當問責。

「她都七十了……」有人低聲道。

「那又如何,法如此。」

「她又沒做什麼……

聲音未落,旁人已輕輕拉住。

示意噤聲。

因為這句話已經接近邊緣。

阿衡站在原地。

他認得那老婦。

偶爾會在門前曬菜,見他經過,會點頭。

從不多話。

那是一種舊日的安靜。

如今,已不復見。

他問:「何時帶走?」

有人答:「方才。」

又補一句:「無人敢攔。」

阿衡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沒有人可以攔。

夜裡,他回到屋中。

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當日那隻雞。

那個小趙。

那時,他只是旁觀。

如今,他開始明白。

那不是孤立的事。

那是開始。

數日後,另一件事發生。

軍中一人,因私藏戰利,被查。

罪不大。

按理,應罰。

然而,他所在之隊,全數受責。

其中,有人不服。

夜裡,低聲抱怨。

第二日,那人不見。

第三日,有人傳——「已逐。」

沒有更多消息。

也沒有人再問。

阿衡開始感到不安。

不是因為法重。

而是因為他不知道哪一步,會成為錯。

他開始回想自己的一切:是否有未報之事?是否有不當之言?是否曾看見卻未說?

他一條一條想。

越想,越覺得無從確定。

街市之中,人聲依舊。

但話語變了。

多是天氣、買賣、價錢。

少有人談事。

更無人談人。

即使相熟之人,也只是點頭。

笑,少了。

不是沒有。

而是不敢多。

因為笑,也可能被看作——

輕。

而輕,可能就是錯。

阿衡再見那名婦人,是在數日之後。

不是在巷中。

是在官署外。

她被放出。

步履蹣跚。

面色枯槁。

沒有人上前。

她也沒有回頭。

只是慢慢走過。

像一個已被抽空的人。

阿衡站在遠處,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法沒有錯。

但人,已經不一樣了。

那一夜,他久不能眠。

他起身,走出屋外。

街巷空寂。

遠處有巡夜之聲。

他靠在牆邊,望著天空。

沒有月。

只有風。

他忽然問自己:

那一日,他為何搬木?

是為了金。

還是為了信?

若是為信——

如今這信,去了何處?

若是為金——

這些金,又換來了什麼?

他沒有答案。

城樓之上,商鞅獨立。

風更冷。

身旁有人報:「民間雖無亂,然怨氣漸生。」

商鞅未動。

只問:「令,可廢否?」

那人一愣。

「不可。」

「既不可,則行之。」

語氣如常。

彷彿一切,本就應如此。

風過城樓。

燭火一晃。

商鞅望向遠方。

他知道裂痕已出。

但他也知道裂痕,不可回。

因為一旦回頭,前功盡棄。

而他,不能退。

咸陽城中,一切如舊。

人來人往,市井如常。

但在每一個人心中,都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那線,不粗。

不深。

卻將人與人之間,慢慢分開。

親近者,不再親。

熟識者,不再信。

每個人,都在衡量。

每一句話。

每一個眼神。

甚至——

每一個念頭。

裂痕,無聲而生。

而最可怕的,並不是它出現——

而是沒有人,敢去承認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