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粵語的前世今生 之 校園裡的粵語
第八篇:校園裡的粵語——被糾正、被保護、被懷念。
在很多人的記憶裡,粵語的命運,往往與「家」和「街」相連。但其實,粵語真正的分水嶺,常常發生在更具制度力量的場域——學校。
校園是一個奇特的地方:在黑板與課桌之間,語言不再只是情感工具,而被賦予了「正確」與「錯誤」的標籤。
一、被糾正:當粵語碰上「普通話只準說」
在一些地區,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堂課,老師就會寫下四個字:「講普通話」。
粵語,突然被改名為「方言」,甚至是「口頭語」,成為必須被糾正的對象。
孩子剛抬手回答問題,下意識用粵語說出來:「我知啊——」老師眉一皺:「說普通話。」於是答案被吞回肚裡,重新排列、重新發音,再戰戰兢兢吐出。那一刻,孩子不是學語言,而是學會了自我審查。
有的學校甚至設立「語言監督員」,專門記錄誰「講方言」。
粵語不再是外婆廚房的煙火氣,而突然變成了紀律冊上的紅字。
被糾正的,不只是發音,而是:
- 身份認同
- 家族傳承
- 對自己語言的自然自信
很多人長大後回看童年才恍然大悟:我們不是生來不會說普通話,而是被教會不敢說粵語。
二、被保護:校園角落的「秘密語言」
但校園也是另一種故事的起點。
即使在「只許講普通話」的環境裡,粵語仍然頑強地存在於:
- 操場的角落
- 男生宿舍的深夜
- 食堂排隊時的抱怨
- 自習室桌下偷偷傳的紙條
粵語在這裡不再是堂上的「違規語言」,而是同盟者之間的暗號。
兩個陌生同學在人潮中突然聽見一句粵語:「喂,你啱啱都好離譜喎。」眼神一對,瞬間破冰。無需寒暄,身份已被確認:你係自己人。
於是組成了小小的語言庇護所:
- 粵語辯論隊
- 電影社一起看港片
- 歌房裡輪流點陳奕迅
- 深夜宿舍裡說不完的港劇台詞
在一個要求「統一語言」的校園裡,粵語反而獲得了另一重意義:
它不只是溝通工具,而是彼此守望的標誌。
三、被懷念:當學生離開學校
校園之外,是更大的同化力量。
走進辦公室、進入體制、跨出國境——粵語的使用場景變得越來越少。
很多人離開家鄉後,才突然發現:
- 粵語詞彙開始生鏽
- 有些語氣助詞用不回來
- 一句「噉噶」卡在舌尖
- 連罵人的時候都變得普通話了
於是便開始懷念。懷念什麼呢?
不是語法。
不是音系。
而是那段:
- 在課後階梯聊天
- 在宿舍樓走廊打鬧
- 在青春裡用粵語大笑大哭的日子。
粵語變成了一部青春錄音帶,只要按下播放鍵,就能聽見那個年輕的自己。
有人離鄉在海外打開廣播聽粵語頻道,只為確認一句:「原來我仲識聽,仲識講。」
那不是語言熟練程度的確認,而是對自我身份的再一次觸摸。
四、一個語言,在校園裡的三段人生
如果為校園裡的粵語下個小結,它像是經歷了三次轉生:
- 被糾正——失去合法性
- 被保護——重新找到歸屬
- 被懷念——成為記憶的回聲
語言學家說,語言有生命。而在校園裡,粵語清楚地活過——被壓抑過,也被捍衛過。
它告訴我們:
- 語言從來不只是工具
- 它是情感的形狀
- 是青春的聲線
- 是「我來自哪裡」最自然的答案
當有人問:粵語還有沒有未來?
也許可以這樣回答:只要還有人在校園的夜裡,用粵語說出第一句心裡話,
它就不會消失。它只是在不同的世代裡,換一種方式繼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