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粵語的前世今生 之 粵語的文學

第十篇：粵語的文學——從市井到詩意

談粵語時，人們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口語：街頭罵戰、茶樓閒談、戲院喝彩、巴士上的對話。

但粵語並不只屬於「市井」。它同樣可以通往詩意，甚至具有獨特的文學可能性。

有人說：普通話適合演講，粵語更適合講故事。而故事，本就屬於文學的心臟。

一、從市井開始：被聽見的語言

粵語文學的起點，並非學院，也不是殿堂，而是街頭。最早的粵語書寫見於：

• 粵劇唱本
• 木魚書
• 廣東俗語集
• 市井俚曲

它們語法自由、夾雜白話、俗語繁多。在文人看來「不雅」，在人民眼裡卻真實得要命。這些作品記錄的不是帝王將相，而是：

• 賣魚佬
• 車伕
• 花旦
• 醫館學徒
• 娘姨、賣字者、漂泊者

粵語的文學基因，從一開始就帶著煙火氣。它不以端莊為美，而以準確為美，準確地寫出市井人的語氣、性情與幽默。

一句「咁都得？」勝過千言萬語的批評。

一句「執輸行頭慘過敗家」就是整套人生觀。

二、粵語書寫的突破：不只是俚俗

粵語文學後來遇到一個關鍵問題：粵語能否承載「嚴肅文學」？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有人去嘗試。

香港、新加坡、廣東等地的作家開始：

• 讓小說角色直接講粵語
• 在對白中使用粵語句法
• 以粵語內心獨白寫心理活動
• 讓書寫貼近說話的節奏

粵語的長處在於：

• 情感直接
• 語氣層次極多
• 語尾助詞細膩（啊、喇、啦、囉、嘅、噃、喎、咩…）
• 可以精確表達懷疑、命令、試探、撒嬌、嘲諷

例如：

-「你做咩呀？」是質問

-「你做咩啊？」是關心

-「你做咩啫？」是嫌煩

-「你做咩吖？」是半撒嬌

-「你做咩喎？」是驚訝

-「你做咩咩？」就變成玩笑

這些語氣差異，在書面普通話裡往往難以完整重現。而在粵語裡，它們是活的，是富有溫度的。

三、歌詞：粵語文學的黃金場域

如果說哪個領域最充分展現粵語文學的魅力，那一定是粵語歌詞。

粵語歌詞的一大特點是它與音節、聲調貼合得不可分割。由於粵語保留入聲、九聲六調，

詞與旋律之間產生了獨特的「咬合感」。於是粵語歌詞中可以出現：

• 精細的情感層次
• 難以翻譯的雙關
• 壓韻卻不生硬的句式
• 一種半說半唱的敘事詩氣質

很多人其實是先愛上粵語歌，才聽懂粵語。而粵語歌也承載了一代人關於愛情、城市、離散與成長的記憶。

有人感嘆：粵語歌詞，就是現代的粵語詩。它們讓粵語從市井，走進文學殿堂，卻仍然保留市井的骨血。

四、粵語詩的出現：真正的詩意嘗試，近年來，粵語詩興起。

詩人們開始大膽用粵語寫：

• 自由詩
• 口語詩
• 都市詩
• 身份認同詩

粵語詩不追求典故堆砌，也不模仿古漢語；它追求的是：

• 說真話
• 說人話
• 讓語言保持呼吸感

粵語詩裡的「我」不是抽象的子虛烏有，而是在地鐵站、茶餐廳、唐樓天台抽煙的那個人。

粵語的詩意，不是山水，而是日常裡的孤獨與溫暖。

五、從市井到詩意，其實只差一口氣

粵語文學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把「市井」與「文學」對立起來。

市井就是生活，生活本身就是文學的母體。粵語的詩意，不是雕刻出來的，而是自然流露：

• 茶餐廳的蒸氣
• 夜巴士上的燈
• 雨後石板路的反光
• 一句輕輕的「小心啲啊」

這些都是粵語世界才有的細節。

粵語文學正在告訴我們文學不一定要高高在上，它也可以用我們最熟悉的語言，靜靜說出一句：「其實，我好錫呢個世界，只不過唔好意思講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