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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照曼卿 之 千秋知己

第十一章:千秋知己

月落人間照古丘,高風不與逝川休。文章已化千秋卷,肝膽猶存萬里秋。故友追思情未盡,後生景仰志長留。誰言豪士終成土,明月依然照九州。

石延年逝世之後,汴京的春天依舊來了。

柳絲依然輕拂汴河,酒樓依舊賓客滿座,宮城晨鐘暮鼓一如往昔。

然而,京城文壇卻彷彿失去了一道最明亮的光。

醉月樓仍然開門迎客。

只是那張靠窗的位置,再沒有人豪飲高歌。

店家每日仍會把酒壺放在那裡。

不為招待客人。

只為紀念那位曾在月下吟詩、以酒會友的石曼卿。

有人問店家:「那位置空著,豈不可惜?」

老人只是望著窗外的月亮,微笑道:「有些人雖然走了,座位卻不能讓。」

數月後,范仲淹再度來到醉月樓。

他獨自坐在昔日石延年的座位上。

店家默默送上一壺酒。

沒有說一句話。

范仲淹也沒有立刻舉杯。

他望著窗外汴河,耳邊彷彿又聽見那熟悉的笑聲。

「希文,文章若不能濟世,要來何用?」

「希文,百姓才是天下根本。」

「希文,頭若低得太久,便忘了如何仰望明月。」

一句一句,仍像昨日。

范仲淹輕輕舉起酒杯,向著空座一敬。

「曼卿,此酒,敬你。」

說完,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卻比往昔更加苦澀。

歐陽修比任何人都更加沉默。

石延年去世後,他幾乎每日翻閱兩人往來的詩稿。

那些被石延年圈點批改的文字,他一頁也捨不得丟棄。

有一天,一位年輕門生問他:「先生,石曼卿的文章,究竟好在哪裡?」

歐陽修放下書卷,沉思良久。

「他的文章固然好。」

「但更好的,是他的為人。」

門生又問:「何謂為人?」

歐陽修緩緩說道:「他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一生言行如一。」

他望向院中的明月。

「這樣的人,比文章更難得。」

門生默默記住了。

多年後,當歐陽修成為一代文宗,提攜後進時,始終要求弟子:「作文先做人。」這句話,正是他從石延年身上得到的體悟。

梅堯臣則將悲傷化為詩。

每逢月夜,他總會攜酒至石延年墓前。

一坐,就是半夜。

有一次,同行的友人問:「聖俞,你為何總來?」

梅堯臣輕撫墓前青草。

「因為曼卿還欠我一首詩。」

友人不解。

梅堯臣笑了笑。

「我們曾約定,將來老了,要一起坐在月下,把一生的詩重新讀一遍。」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夜風吹過松林。

唯有月光靜靜灑在墓前。

又過數年,一位年輕的史官來到京城。

他名叫司馬光。

彼時,他已在史館任職,閒暇之餘,常向前輩請教往事。

每當談及石延年,眾人的神情總會變得肅然。

有人讚其詩。

有人稱其書。

更多的人,則懷念他的風骨。

司馬光一一記錄。

他感慨道:「一位真正的文人,未必官至公卿;但必能使朋友敬重,使後人景仰。」

他將這些見聞珍藏心中。

日後修史之時,每當提到石延年,總格外慎重。

因為他知道,史書記錄的不只是功名,更應記錄人格。

石延年逝世十年後。

京城一場文會。

席間有年輕士子高聲吟誦:「天若有情天亦老。」

另一位立即接道:「月如無恨月長圓。」

滿座喝采。

有人忽然問:「這下聯,是誰對的?」

一位白髮老者微笑回答:「一位最愛月亮的人。」

眾人皆笑。

然而笑聲之中,又多了一分敬意。

因為他們知道,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對句。

那是石曼卿一生胸襟的寫照。

歲月流轉。

汴河依舊流向東方。

醉月樓幾經修葺。

當年的文士,大多已白髮蒼蒼。

有人官至高位。

有人歸隱山林。

有人早已長眠地下。

然而,每逢中秋,總有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月。

有人想起邊關。

有人想起故鄉。

有人想起那位總是笑著舉杯、豪氣干雲的石曼卿。

月光穿越了歲月。

也穿越了生死。

照耀著每一位仍然相信文章可以正人心、風骨可以立天下的讀書人。

這一夜,范仲淹已年華漸老。

他獨坐庭院。

望著滿天清輝,忽然低聲說道:

「曼卿,你曾說,天下人共看一輪月。」

他舉起酒杯。

杯中映著明月。

「如今,我還在看。」

夜風徐來。

樹影婆娑。

恍惚之間,他似乎又看見那位青衫好友,自月光深處緩步而來。

仍是一身瀟灑。

仍是滿面笑容。

手中依舊提著那壺未曾飲盡的酒。

范仲淹微微一笑。

他知道,那只是回憶。

卻也是一生最珍貴的知己。

月亮依舊圓滿。

而石曼卿,也早已化作千秋明月,長照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