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照曼卿 之 三試不第
第三章:三試不第
十載寒窗志未灰,青衫猶帶墨痕來。文章自負凌雲筆,功業空悲落榜臺。酒入愁腸成浩嘆,風吹殘葉覆蒼苔。誰憐月下孤燈影,一片丹心照夜開。
天禧年間,春風又起。
汴京城內,貢院外人潮洶湧,天下士子雲集於此。有人來自江南煙雨之地,有人遠自河朔邊城,人人懷抱著同一個夢想——金榜題名,步入朝堂。
石延年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著書箱,神色沉靜地站在人群之中。
十餘年的寒窗苦讀,無數個挑燈夜誦的夜晚,今日終於迎來考驗。
他抬頭望向貢院高門,心中默念父親臨別時所說的話:「做人先立德,作文當立心。」
隨著鼓聲響起,考生魚貫而入。
石延年步入號舍,展開試卷。
題目乃論治國安民之道。
他沉思片刻,筆走龍蛇,引《尚書》、援《春秋》,論民為邦本,法為國紀,又談邊防軍備與官吏清廉,洋洋數千言,一氣呵成。
收筆時,窗外已是夕陽西下。
他望著滿紙墨跡,露出一絲微笑。
他相信,這是自己平生最好的文章。
放榜之日,御街兩旁萬人空巷。
榜前人頭攢動,有人歡呼,有人掩面而泣。
石延年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名字。
從榜首一路看到榜尾。
一遍。
兩遍。
三遍。
沒有。
他靜靜站著,耳邊卻盡是旁人的歡笑與哭聲。
良久,他默默轉身離去。
春風依舊吹拂御街,柳絲依舊輕揚,唯有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回到寓所,周老人見他神色黯然,沒有多問,只溫了一壺酒。
老人舉杯道:「人生第一敗,不算敗。」
石延年苦笑。
「學生自負文章,竟連一榜都上不了。」
老人搖頭。
「文章只是文章,科場自有科場。」
石延年沉默不語。
這句話,他當時並未完全明白。
一年之後,他再次赴試。
這一次,他刻意收斂鋒芒,文辭平實許多。
然而放榜之日,依然無名。
第三次,他更加勤奮。
白日讀經,夜晚作文,甚至逐字推敲古人章法,希望尋得取士之道。
然而命運依舊沒有眷顧他。
第三次落榜。
那一天,他獨自走到汴河岸邊。
夕陽沉入河面,晚霞如血。
他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驚起岸邊白鷺,也驚得路人紛紛回首。
有人低聲說:「那位書生莫不是瘋了?」
石延年笑著笑著,眼眶卻微微泛紅。
他並非為功名落空而哭,而是為胸中的抱負無處施展而悲。
當夜,他第一次走進京城最大的酒樓。
店家見他衣著寒素,本不甚在意。
誰知石延年要了一壺最烈的酒。
酒未三巡,他便朗聲吟詩。
詩聲豪邁,滿座皆聞。
席間一位老者放下酒杯,細細聆聽,最後拍案而起。
「好!」
眾人皆驚。
老者笑道:「此詩有盛唐之氣!」
石延年拱手道:「不過一介落第書生,借酒澆愁罷了。」
老者搖頭。
「不。」
「真正的文章,不在榜上,而在人心。」
一句話,使石延年心頭微震。
那夜,他與滿座文士對飲論詩,直至東方既白。
京師文壇,也開始流傳一句話:「曼卿詩如烈酒,一飲便令人難忘。」
然而,落榜的陰影並未散去。
有友人勸他:「不如投靠權貴,或許能得人薦舉。」
石延年斷然拒絕。
「若文章須靠阿附權門方能出頭,那便不是我要走的路。」
又有人說:「世道如此,不妨低頭一次。」
石延年淡然一笑。
「頭若低得太久,便忘了如何仰望明月。」
這番話,很快傳遍文人之間。
有人敬佩他的風骨,也有人譏笑他過於迂直。
但他毫不在意。
一天夜裡,大雨初歇。
石延年獨坐汴河橋頭,望著水中殘月。
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所說:「天下人,共看一輪月。」
如今月亮依舊,而自己卻已不是當年的少年。
他低聲自語:「若人生如月,有圓必有缺。今日之缺,焉知不是他日之圓?」
說罷,他舉起酒壺,向天上一輪明月遙遙一敬。
酒灑河中,月影微微蕩漾。
就在此時,一位身著青袍的中年文士恰巧路過。
他停下腳步,望著橋上的石延年,眼中露出幾分欣賞。
「好一句『今日之缺,焉知不是他日之圓』。」
石延年回首,拱手一禮。
兩人相視而笑。
他尚不知道,眼前這位文士,日後將成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知己之一;而一段影響北宋文壇數十年的友誼,也將自此展開。
月光灑滿汴河,河水靜靜流向遠方。
石延年的人生,雖三試不第,卻並未因此止步。
真正屬於「石曼卿」的傳奇,此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