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照曼卿 之 少年驚四座
第二章:少年驚四座
少年負笈入皇州,萬里雲程志未休。墨染青衫驚座客,筆翻滄海動名流。繁華易掩英雄氣,冷暖方知世態浮。欲問功名何處是,一輪明月照高樓。
景德年間,汴京。
晨曦初露,汴河兩岸早已人聲鼎沸。
商船首尾相接,漕運帆影如林;茶坊酒樓迎送四方賓客,街市間叫賣之聲此起彼伏。來自蜀地的錦緞、江南的絲綢、嶺南的香藥、西域的珍寶,盡匯於這座天下第一都。
石延年站在虹橋之上,望著眼前的繁華,不由得怔住。
他曾在書中讀過「四方輻輳,百貨雲集」,如今親眼所見,方知文字終究難盡其盛。
他低聲道:「這便是天下中心。」
同行的老者笑道:「汴京不僅藏盡天下財貨,也藏盡天下英雄。」
石延年望向遠方巍峨的宮城,胸中豪氣頓生。
「既來天下第一城,當留天下第一名。」
初到京師,他寄居於一間書肆後院。
白日讀書,夜晚抄書,以換取微薄的食宿。
雖然生活清苦,他卻甘之如飴。
每天雞鳴未盡,他便已展卷誦讀;夜深人靜,仍伏案作文。
書肆主人姓周,是位飽讀經史的老人。
一日,老人偶然翻閱石延年的文章,不禁連聲稱奇。
「這篇《論治河策》,氣勢縱橫,不像少年所作。」
石延年謙然道:「只是讀史有感。」
老人捻鬚笑道:「你這支筆,若能歷練十年,必震動京華。」
自此,老人常邀附近文士前來論文。
每逢辯論經義,石延年總能旁徵博引,引《尚書》證《左傳》,以《史記》參《漢書》,論證嚴密而辭鋒犀利。
起初,眾人見他年少,多有輕視。
然而數番論辯之後,無不暗暗折服。
有人低聲說道:「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京城文人間,也漸漸流傳起「石曼卿」這個名字。
一日,一位名士設下文會,邀集京中青年才俊。
題目只有四字:「秋月懷遠」。
眾人或寫思鄉,或寫離愁,大多辭采華美,卻流於俗套。
輪到石延年時,他沉默片刻,提筆疾書,一氣呵成。
寫罷,將詩卷放在案上,不再多言。
主人展卷細讀,只見其中寫道:萬里清光同一色,不分貴賤照人間。若教明月能知我,
願照孤忠到玉關。
席間頓時一片寂靜。
良久,一位老儒放下茶盞,緩緩說道:「別人寫的是月,你寫的是天下。」
眾人紛紛點頭。
有人讚其胸襟,有人稱其氣骨。
自此,石延年之名,更盛於京師。
然而,他並未因此自滿。
一日漫步御街,忽見一群流民聚於城角。
他們衣衫襤褸,面有飢色。
一名老婦懷抱幼孫,低聲乞食。
而不遠處,豪門車馬穿街而過,絲竹喧天,宴飲正酣。
石延年久久站立。
他終於明白,京城的繁華,並非人人共享。
夜裡回到寓所,他提筆寫下:「盛世之患,不在無財,而在財不及民;士人之責,不在求官,而在憂世。」
寫完後,他久久凝望紙上的墨跡。
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將不只是為了科舉。
又過數日,一位京官偶然讀到石延年的策論。
官員點頭稱賞,卻又輕嘆。
「文章極好。」
石延年欣然問道:「可有不足?」
那人笑而不答,半晌才說:
「太直。」
「直,有何不可?」
官員望向宮城方向。
「京城之中,會寫文章的人很多;會做人,比會作文更重要。」
石延年沉默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
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才華並不能解決所有事情。
秋去冬來。
一年之內,石延年遍訪京師藏書樓,結識不少青年文士。
有人愛他的文章,有人佩服他的膽識,也有人認為他鋒芒太露。
然而,石延年始終如故。
他仍然每日讀書、作文、練字。
每逢月夜,總會攜一壺薄酒,獨自登上城樓。
有人問他:「曼卿,你日日望月,可是在思念故鄉?」
石延年笑了笑。
「不是。」
「那是在看什麼?」
他望著滿天銀輝,緩緩答道:「我是在看天下。」
眾人聞言,只當是少年豪語。
卻不知,這一句話,正是他一生志向的寫照。
京城冬雪初降。
白雪覆滿御街,宮闕銀裝。
石延年站在貢院之外,望著高懸的榜文木架。
明年,他將第一次參加科舉。
胸中的理想,如燃燒的烈火。
他相信,只要文章足夠出眾,便能憑一己之才步入朝堂,施展抱負。
然而,他尚不知道,等待他的,不只是功名之路,更有一次又一次足以改變一生的挫折。
雪花紛飛,落在他的肩頭。
而天際,一輪淡月依然靜靜懸掛,映照著這位滿懷壯志的青衫書生,也映照著一段即將展開的風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