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橙香入饌 之 奶房簽
第五章 奶房簽
乳煙微白繞金簽,細火藏潮入玉鹽。不以濃腴誇富貴,一分柔潤勝千鹹。
夜已深。
花炊之後,席間氣息輕柔如霧。
張俊卻知道此刻需添一筆溫潤之味,方可承前啟後。
宮人捧上長盤,盤中銀簽數枚,魚肉成段,色澤雪白。肉外覆一層極淡乳汁,似霧非霧。
高宗低聲問:「此名?」
張俊答:「奶房簽。」
席間微動。
乳入菜,在宋並非罕見。然多見於宮廷、富室。以乳調味,最忌腥膩。若處置不當,反顯俗重。
顧主事在廚下早已備妥。
所用非牛乳濃脂,而取清乳。先以文火慢煮,去其浮腥,再濾三次。魚肉選江中白鱸,去刺切段,以鹽輕醃,洗淨後入湯微煮,僅熟即起。最後以清乳覆之,再以小火慢引,使乳氣滲入肉理。
乳不可多。
多則遮海。
御廚手札早有言。
高宗舉箸。
魚肉入口,乳氣先至,柔滑如絲。隨後是魚本之鮮,並未被掩。鹽味極淡,似無卻有。
他沉默片刻。
「此味,不似江南。」
張俊心中一緊。
「陛下以為?」
「似北地。」
席間靜。
北地。
兩字如風過席面。
張俊低首。
「乳本出於北。然魚出於江。南北合而不爭,或可成味。」
高宗看著他,未言。
過了片刻,才輕輕一笑。
「不爭,難。」
席間一人低吟:「世味年來薄似紗。」
語出陸遊。
眾人側目。
那是年輕的陸遊,尚未歷仕途坎坷,眼中卻已有沉思。
張俊看著他,忽覺時代在此刻交會。
北宋之風已遠,南宋之志未明。
乳與魚交融,似在尋找一種新的平衡。
顧主事曾言:「奶房簽,重在柔。」
柔,不是弱。
是包容。
乳之白,魚之清,本各有氣。若火候得宜,兩者可相融而不失本性。
張俊忽然想到朝局。
主戰者與主和者,亦如乳與魚。
若一味壓制,則腥;若一味退讓,則淡。
如何火候?
他忽覺額角微涼。
高宗放下箸。
「乳少些更好。」
一句話,輕如風。
顧主事在廚下聞報,默默記下。
張俊卻聽出另一層意思。
多則遮本。
少,方見真。
他低聲道:「臣謹記。」
席間酒溫。
橙花落盡,夜氣更清。
楊萬里低聲對陸遊道:「乳白如霧,魚清如江。此味可入詩。」
陸遊微笑。
「詩可入味,味難入詩。」
張俊聽見,心中一動。
或許味終究難傳。
可若有人記下這一刻的乳煙、潮聲與橙香,便足矣。
奶房簽撤下。
盤中僅餘乳痕一線。
顧主事抬頭望灶火。
「下一盞,便是主菜。」
張俊點頭。
「橙中藏海,不可失手。」
顧主事輕聲答:「橙已蒸至七分。」
七分。
未滿。
正如今日之國運。
張俊走出廚下,望向席間。
高宗神色平靜。
潮聲遠遠。
橙香尚在空氣裡緩緩浮動。
而真正的關鍵尚在橙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