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南門立本 之 北門無木
第十二章:北門無木
當年一木動人心,今日空門覆舊陰。信在曾經成大道,法行終久失知音。風過無聲塵自起,人來有影影難尋。若問此間何所立,只餘天地不言深。
夏初。
風暖。
咸陽城如常。
市集依舊喧,商販依舊行,孩童依舊逐。
若不細看,彷彿一切未曾改變。
南門仍在。
高牆厚重。
門洞深長。
只是門前,再無那一截木。
空地一片。
塵土微起。
偶有行人經過,並不停留。
因為那裡,已無可看之物。
但若有人久立便會覺得,那裡其實並不空。
像有什麼,曾經存在。
也從未離去。
有人偶爾提起舊事。
「當年,有人搬木得金……」
語氣平淡。
像說一段遠事。
也有人搖頭:「那時,還有人信話。」
話說至此,便止。
因為再說,已無意義。
城中法令,未廢。
軍功仍記。
連坐仍行。
戶籍仍在。
一切制度,依舊運轉。
只是少了那個人。
而多了無數不再言說的人。
阿衡站在南門之外。
很久。
他已不再年少。
眉間多了沉。
眼中少了光。
他穿著簡單。
不顯軍功。
也不顯貧苦。
像一個普通人。
又不像。
他看著那片空地。
沒有木。
卻仿佛仍見那日之景——人群。
榜文。
風。
還有自己,向前走去的那一步。
那一步,很輕。
卻重。
重到如今,仍未落下。
他想起那箱金。
想起軍中的名冊。
想起那些消失的人。
那些被帶走的人。
那些不再說話的人。
他忽然發現自己記得的,不是得。
而是失。
他試著回想那一日,為何會走出那一步?
是為了金?
是為了活?
還是因為他想相信一次?
他不知道。
也無法再知道。
因為那個會問這個問題的自己已經不在了。
遠處,有孩童嬉戲。
追逐之間,笑聲清脆。
其中一人,指著那片空地問:「這裡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另一人答:「本來就沒有吧。」
笑聲散開。
風過。
塵起。
又落。
阿衡忽然覺得輕。
不是釋然。
是空。
像一個走了很遠的人,忽然停下,卻發現前後皆無路。
他轉身。
不再看。
因為他知道那裡,不需要再看。
那一截木,早已不在。
但它移動過的方向仍在。
城中,人來人往。
彼此擦肩。
不語。
不問。
不信。
卻也不再懷疑。
因為懷疑,需要對象。
而如今只剩規則。
夜裡,風靜。
咸陽城安。
燈火如星。
巡夜之聲,規律而穩。
一切,都在運行。
準確。
無誤。
無情。
阿衡回到屋中。
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打開金箱。
也沒有關心名冊。
他只是靜靜坐著。
像在等什麼。
又像什麼都不等。
很久之後,他低聲說了一句:「當年那木……」
話未完。
便止。
因為他忽然發現已無人可聽。
風過窗隙。
燈未燃。
黑暗之中,一切歸於無聲。
而在這無聲之中,那一日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南門所立者,非木。
所移者,非木。
所成者亦非信。
而是一個不再需要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