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橙香千年 之 清和閉門

第九章：清和閉門

冬風起時，臨安已不似初見。

街上行人稀少。

酒樓縮席。

連萬彩堂門前，也少了炙火之聲。

清和食肆終於貼出木牌——暫歇。

那日早晨，林晏比往常更早起。

炭火還在。

鍋還在。

橙子卻少了。

供貨的漁船已減。

商販轉往更安全之地。

老者坐在灶前，手撫那口陶鍋。

「火，今日不生。」

林晏胸口微緊。

「暫歇而已。」

老者淡淡笑。

「食肆可歇，火不可斷。」

午後，兩人把器具收整。

蒸籠層層疊好。

炭灰掃淨。

林晏忽然發現，自己已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光影。

灶邊那道裂縫。

窗外那株桂樹。

每逢潮起時的低鳴。

他不再是外來者。

卻也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時代。

黃昏時，老者把一枚橙子放在他掌心。

不是鮮橙。

是風乾過的橙皮。

「你該走了。」老者說。

林晏一震。

「去哪？」

老者望向遠處潮線。

「來時隨潮。去時亦然。」

林晏心跳加速。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停留，終有期限。

「師父……」

老者搖頭。

「我未教你全部。」

林晏低聲：「我知。」

老者看著他。

「你學的，不是配方。是判斷。」

他指向灶。

「火候，在耳。不在眼。」

林晏眼眶微熱。

「清和怎辦？」

老者笑。

「食肆會再開。或不開。那不是你該守的。」

「那我該守什麼？」

老者緩緩道：「守你來時的問。」

那個問「味可傳世乎？」

林晏忽然想起第一夜。

高宗問。

他答：味在心，不在席。

如今，他終於懂。

夜色降臨。

潮聲遠遠響起。

將至未至。

老者不送他。

只在門內說：「橙皮入火時，記得聽第一聲。」

林晏握著那枚乾橙皮。

走向錢塘江畔。

江面翻湧。

潮水如初來之夜。

他站在水邊。

空氣濕潤。

鹹味刺鼻。

他閉上眼。

耳中，先是沉默。

然後細碎氣醒之聲。

像水將沸未沸。

他心中一動。

掌心橙皮忽然溫熱。

潮水逼近。

世界再次翻覆。

水聲大作。

火光與浪影交錯。

他感到腳下一空。

再睜眼。

排風機低鳴。

冷藏庫嗡聲如舊。

多倫多的廚房。

凌晨兩點半。

操作台上，放著一枚風乾橙皮。

不是裂開的舊物。

是完整、帶著淡淡香氣。

他久久不動。

然後，慢慢走向爐火。

開火。

鍋中清水未滿。

他不看溫度計。

只聽。

最初靜。

然後氣醒。

將沸未沸。

橙皮入蒸氣。

香氣緩緩升起。

這一次，他不急。

城市在窗外喧鬧。

他卻在灶前守著一線潮聲。

清和或許閉門。

宋朝或許遠去。

但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