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燈下有影 之 審訊
第九章:審訊
問字如刀落未聲,堂前一燈照人形。若將真意分明說,誰為清白負其名。
第三十日,天色陰沉。
她未被提審。
卻聽見長廊盡頭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音。
不是押人入牢。
是押人出牢。
腳步沉穩。
她知道是他。
正堂設於內院。
她未見。
卻能想像。
案几高懸,御史在上,典吏兩側。
他站於堂下。
無佩刀。
無官印。
只有身分。
「典獄官沈衡。」
聲音在廳內回響。
「在。」
「可曾私放死囚出牢?」
「未曾。」
「可曾帶死囚至露天?」
沉默。
片刻。
「曾。」
筆聲停頓。
「何日?」
「七日前黎明。」
「為何?」
「囚犯身體不適。」
「醫者可至牢內。」
「醫者未至。」
「可上報。」
「未及。」
御史目光冷下。
「律條第三十七章——」
他接:「死囚未決之前,不得見天;見死囚露天者,典獄官同罪。」
「你知?」
「知。」
「仍為?」
他抬頭。
「是。」
堂內靜得能聽見呼吸。
她在牢中坐立不安。
午時過。
無人送食。
直到傍晚,門開。
他被押回。
不是入她對面的石室。
而是關進長廊盡頭。
隔三間。
她看不見他。
只看見燈未點。
夜深。
她終於忍不住。
「沈衡。」
聲音在石壁間迴響。
無回應。
她又喚一次。
「沈衡!」
遠處鐵門內,終於傳來一聲低沉:「在。」
那一聲,像壓在喉間。
「如何判?」她問。
「未判。」
「會如何?」
「暫停職,待議。」
她握緊欄杆。
「我去說。」
「不可。」
「為何?」
「你若說,便承認。」
「承認什麼?」
「承認你曾露天。」
她怔住。
「那又如何?我無罪!」
他聲音平穩:「你未翻。」
她忽然明白。
翻案未下。
她仍是死囚。
他替她承了。
「他們問你,可否後悔?」她低聲問。
遠處沉默很久。
「我答,律可改,人不可失。」
她眼眶灼熱。
「他們如何?」
「記下。」
「你不怕?」
「怕。」
她一震。
「怕什麼?」
「怕你記得。」
她心口劇烈一痛。
長廊另一側,獄卒低聲議論。
「御史主張重懲。」
「但證詞已翻,案情將轉。」
「他為何不辯?」
「他辯了。」
「辯什麼?」
「辯自己知律而違。」
她忽然明白。
他不為自己辯清。
他只辯動機。
因為若辯無事,
便等於否認那一日的日光。
那日的真實。
他寧可受罰,
也不抹去那一刻。
夜更深。
長廊無燈。
今日的燈未為她點。
她坐在黑暗中。
第一次沒有光。
她忽然懂得那盞燈,
不是給囚犯。
是給守的人。
「沈衡。」她低聲。
「嗯。」
「若我明日翻案。」
「好。」
「若我明日出獄。」
沉默。
很久。
他才答:「走。」
「你呢?」
「守。」
「守什麼?」
「我該守的。」
她忽然說:
「若我不走呢?」
那端鐵門內,靜得可怕。
良久。
他低聲:「那我所受,便無意義。」
她終於哭出聲。
不是為自己。
是為那份被迫的清醒。
夜半,風入長廊。
她在黑暗裡低聲誦詩。
不是章首那首。
是她自寫:「燈下有人守,影中有人名。若教光滅時,誰替誰證明。」
遠處,鐵門輕響。
他未答。
卻沒有睡。
天未明。
鐘聲響三下。
御史院下令明日宣判。
她坐在石室中央。
黑暗包圍。
卻不再恐懼。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更深的黑裡,
為她承著光。
而那光,正在被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