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14 橙香入饌 之 橙香千年

第十四章:橙香千年

橙落春泥歲月深,潮平潮起幾浮沉。若教一味傳千載,當在人心不在金。

歲月如潮。

臨安不再只是臨安。

宮闕幾度更名,江山幾番易主。錢塘潮依舊拍岸,卻已不識當年張俊立足之處。

宴席散盡多年,詩人星散。有人歸隱山林,有人病逝江南,有人漂泊四方。

老顧已老。

徒弟亦白髮。

府第早換門庭,橙樹卻仍在後園角落,每逢初春,花白如雪。

那一年春雨細密。

徒弟帶著一名少年走入舊廚舍。

「師祖曾守此火。」

少年好奇:「何火?」

徒弟不答,只將一枚新橙剖開,輕取其肉,留殼完整。又將新捕江蟹拆肉,拌以極細鹽花。

少年問:「為何不急蒸?」

徒弟微笑:「慢。」

他將橙殼合上,置於水汽之上。火微,水溫,氣緩。

少年靜立。

時間似乎被拉長。

橙香一絲一縷,透過殼隙,慢慢溢出。

那香氣,與少年從未聞過的味道不同。

不濃烈,不炫耀。

卻直入心底。

「這便是橙火慢蒸?」

徒弟點頭。

「當年宮變風聲起,紙譜焚盡。只餘一首詩。」

他低聲吟道:橙花未落水先溫,一線春潮入殼門。不見煙來香自滿,潮平火定味還存。

少年默記。

「為何藏於詩中?」

「因詩能過關,火不能。」

少年似懂非懂。

數日後,少年獨自再試。

火稍急。

橙香帶苦。

他懊惱。

徒弟卻道:「味苦,非壞。記住這一苦,方知分寸。」

少年抬頭。

「若千年之後,仍有人蒸此橙,是否還算宋味?」

徒弟沉默良久。

「味或改,人或變。然若仍有人願意為一枚橙守一盞慢火——那便是。」

江邊潮聲如故。

海風無聲,卻年年吹過橙花。

少年漸成中年,亦有徒弟。

他們不再談張俊,也不再談御宴。

他們談鹹淡,談火候,談如何讓橙香不壓海味,讓海味不失橙清。

那是技藝,也是風骨。

某一年,外地商旅來臨安。

他們嚐到一盞蟹釀橙,驚嘆不已。

「此味古雅,似有舊朝風。」

主人笑而不語。

他不說張俊,不說宮變,只說:「慢火而已。」

商旅離去,將橙香帶往遠方。

或許在百里之外,或許在千里之外,有人也學著以橙入海。

味道漸漸變形,或添新料,或減舊法。

然那四句詩,仍在暗處流傳。

歲月再轉。

臨安改名杭州。

橙樹老去,又生新枝。

舊廚舍已拆,原址建起新樓。

卻仍有人,在某個不顯眼的廚房裡,守著一枚橙。

火不大。

水不沸。

時間靜靜流。

夜裡,窗外有潮聲。

揭殼之時,橙香升起。

那一瞬,彷彿千年前的燈火尚未熄滅。

彷彿張俊仍立江邊,老顧仍守灶前,詩人仍在席間舉盞。

盛宴或散,朝代或亡。

但人間若仍有人為一味之真守候——

橙香便能千年。

海上春風過古城,橙花落處火微明。若問宋朝何所在,一匙清鮮入夢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