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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橙香入饌 之 鹽與流亡

第八章:鹽與流亡

一撮微鹽入海遲,舊京風雪在唇時。若教清淚無人識,也作江潮暗自移。

酒氣漸散。

夜風更冷。

橙香仍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卻不如初啟時那般鮮明。燈影下,席面素淨,只餘殘盞與空橙。

高宗忽然低聲道:「方才諸味皆淡,鹽甚少。」

張俊應聲。

「臣不敢重鹽。」

高宗望向遠水。

「鹽少,則鮮見;鹽多,則苦顯。」

一句話,像在說味。

卻又不止是味。

南渡之後,鹽課為重。

國庫多賴鹽稅。鹽重,民苦;鹽輕,國虛。

張俊明白。

席間所用之鹽,乃江南細鹽,先以布篩,再以火焙,去其濕氣。每一道菜,鹽都後置,從不早下。

御廚手札有言:「鹽不可早。早則急。」

急則何?

急則味短。

急則人心躁。

急則國事亂。

高宗舉起一片橙皮,輕輕嗅了嗅。

「昔在北地,鹽重而寒烈。」

張俊低首。

北地。

那個不可明言卻始終在場的詞。

靖康之難後,流亡不止百官,亦有百姓。從汴京到臨安,沿途多少人以鹽拌飯,以淚當湯。

楊萬里忽然低聲道:「鹽若入海,便無形。」

高宗看他。

「人若入世呢?」

楊萬里一時無語。

陸遊緩緩道:「人若入世,或成潮,或成鹽。」

席間一靜。

張俊心中一震。

鹽溶於海,無形無色,卻決定海之味。

流亡之人,或許亦如此。

顧主事在廚下聽見「鹽」字,忽然想起當年北地冬夜。

城破之日,他與師父匆匆收拾。師父只帶走菜譜與一小袋鹽。

他曾問:「為何帶鹽?」

師父答:

「鹽在,味在。」

如今,他望著半潮軒的燈火,忽覺那袋鹽,早已用盡。

可味,仍在。

高宗忽然問:「張俊,你可曾流亡?」

張俊沉默片刻。

「臣未離軍。」

「軍亦流。」

一句話落下,如石入水。

張俊心中泛起波紋。

是啊。

軍隊隨朝南下,亦是流亡。

只是披甲持刃,不似百姓哭喊。

席間忽然添上一道極簡之菜——

白煮海蝦。

未加調味,只附小碟細鹽。

張俊示意眾人自取。

高宗取一蝦,輕蘸鹽。

入口。

鹽少則鮮出,鹽多則苦顯。

他淡淡道:「鹽之分寸,在指間。」

張俊應聲:「國之分寸,在人心。」

高宗未答。

潮聲忽然更近。

夜風帶來微涼。

橙花已落盡,地上白瓣如霜。

楊萬里低聲吟:「一江春水向南流。」

陸遊續道:「不問鹽鹹與淚稠。」

張俊望向遠水,忽覺胸中沉重。

南宋之立,何嘗不是在鹽與淚之間求分寸?

鹽重則民苦。

鹽輕則國虛。

和戰之議,亦如此。

味之道,竟與國之道暗合。

高宗忽然起身,步至廊邊。

他望著夜色中的錢塘潮。

「流亡之人,若能安於南土,亦可成新味。」

張俊低首。

「臣願守此味。」

高宗轉身。

「守味一句話,輕卻重。

席漸散。

殘鹽在碟中,如細雪未融。

顧主事將鹽收起,小心封存。

他知道,鹽不可浪費。

更不可濫用。

張俊獨立橙樹下。

夜風過枝,空無花影。

他忽然明白橙中藏海,是柔。

鹽與流亡,是苦。

若只有甜與鮮,味必單薄。

若沒有鹽,人心亦淡。

他低聲自語:「但願分寸不失。」

潮聲遠去。

夜色沉靜。

第八章至此。

鹽已溶於海。

流亡,仍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