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橙香入饌 之 夜雨臨安

第十章：夜雨臨安

雨落宮城夜未央，燈深蟹殼映微霜。一朝盛味隨潮去，誰把清鮮付歲長。

臨安夜雨，細如絲線。

宴席既散，宮燈猶明。廳堂之上只餘數盞溫酒，案間散落幾枚「洗手蟹」的殘殼。蟹殼空空，卻仍泛著淡淡酒香與花椒餘韻。

宴後小酌。高宗獨對洗手蟹殘殼，問張俊：「味可傳世乎？」張俊答：「味在心，不在席。」

雨勢漸密。

殿外青石濕潤，遠處宮牆隱於水霧。

高宗忽問：「張卿可知，味能傳世乎？」

語氣淡淡，卻似試探。

張俊微微一怔。

他曾答過無數軍政之問，卻未曾答過此問。

「陛下所問，是菜之味，還是世之味？」

高宗望著殘殼。

「今日席間橙香入海，鮮甜清雅。然百年之後，誰還記得？」

張俊低首。

「味在心，不在席。」

高宗抬眼。

「何解？」

「席可散，器可碎，殼可空。然嚐過之人，心中自有一寸清鮮。若人心記得，味便不亡。」

雨聲更密。

高宗沉默片刻。

「若人心亦散？」

張俊答：「則味隨之散。」

高宗拾起一枚蟹殼。殼內潔白如玉，殼外微帶殷紅。

「此殼已空，尚留形。」

「是。」

「人亦如此乎？」

張俊未敢直答。

高宗自語：「北地失，山河半壁。朕於此設宴，是為安人心，抑或自安？」

殿中靜極。

張俊緩聲道：「陛下設宴，是為示天下——江山未亡，禮樂未絕。」

高宗輕歎。

「然潮聲日日在耳。」

遠處隱約傳來江聲。

雨夜無大潮，卻有暗湧。

高宗望向殿外，似見潮水翻卷。

「潮來壯麗，潮去無痕。」

張俊道：「然海常在。」

「味如海乎？」

「味如海。席如潮。」

高宗終於舉盞。

酒入喉，淡而回甘。

他再看那殘殼。

「朕記得今夜橙香。」

張俊答：「陛下記得，便是傳世。」

雨聲忽緩。

燈火映在殼上，似一圈微光。

更鼓三響。

高宗起身。

行至殿門，他回首。

「張卿。」

「臣在。」

「若有一日，此城亦如殘殼，卿當如何？」

張俊低首。

「守火。」

高宗微笑。

「守火何用？」

「待潮再起。」

高宗入輦，車聲遠去。

張俊獨立殿中。

案上蟹殼空空，酒盞半滿。

他走至廊下。夜雨如絲，臨安靜寂。

遠處錢塘江水無聲流過。

盛宴已散。

橙香漸淡。

但那一句話，在雨中未散

味在心，不在席。

夜雨洗城燈影低，蟹殼空時問舊題。席散人歸潮未息，清鮮一寸在心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