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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燈下有影 之 燈

第三章:燈

石壁長寒不記年,一星微火獨相憐。若人尚肯為人照,黑夜未曾到盡邊。

第十三日,她開始留意那盞燈。

不是它的光。

而是它的穩。

獄道風常穿行,別處燈火時明時滅,唯有她門前那一盞,總能在搖晃之後復穩。

她想,那燈有人守著。

夜深時,他如常站在門外。

這一次,她先開口。

「燈油,是你換的?」

他沒有否認。

「燈暗了,人便容易睡。」

「睡了不好?」

「太久,會分不清醒與夢。」

她望著他。

「你怕我忘?」

「我怕你不想記。」

她笑了。

這是入獄後第一次。

很淡,卻真。

那晚,他沒有離開。

他靠著石柱坐下,與她隔欄而對。

燈在中間。

像一條界線。

「你抄過多少書?」他問。

「不記得。」她想了想,「也許上萬頁。」

「可曾抄過自己的名字?」

她怔住。

「沒有。」

「那今晚抄一次。」

她低頭,看那張紙。

他遞來一支短筆與一小塊炭。

「只能這些。」

她在燈下寫。

沈衡。

筆劃微顫。

她忽然發現,自己從未如此認真寫過這兩字。

寫完,她抬頭。

他正看著。

目光沒有審視,只有確認。

「再寫一次。」他說。

她寫。

直到紙上滿滿是她的名字。

第十五日,獄卒低聲議論。

御史院有人上奏,要求重查文字案。

風聲像遠雷。

未至,卻可聞。

她沒有喜色。

希望,反而更使人動搖。

那夜,她問:「若翻案,我便能走?」

「也許。」

「也許?」

「這裡沒有確定。」

她沉默。

燈火映出她眼中的疑問。

「若我走,你會記得我嗎?」

他看著那一紙名字。

「我不需記。」

「為何?」

「你會記。」

她不懂。

第十七日,她開始替燈取名。

她叫它「衡光」。

因為它在黑暗中,替她守平。

他聽後,只輕輕道:

「燈不屬於誰。」

「可你讓它屬於我。」

他沒有再辯。

某夜,風極大。

獄道三盞燈同時熄滅。

黑暗忽然吞來。

她心跳加速。

隔壁有人驚呼。

她正要起身,門外火光再燃。

是他。

他用袖護著火折子,替燈點回。

光復明的一瞬,她看見他的指尖被燙紅。

「燙傷了?」她問。

「無妨。」

她忽然明白。

燈之所以穩,是因為有人在風中擋。

那夜,他難得多言。

「你可知,骨醉為何叫骨醉?」

她搖頭。

「骨為人之本。醉者,迷也。不是迷身,是迷本。」

「迷了本,便不痛?」

「便不再問。」

她輕聲說:「我還會問。」

他看著她。

「那便不會醉。」

第十九日,她夢見自己走在荒野。

天色無邊。

她忽然聽見有人喚:

「沈衡。」

聲音不急不緩。

她回頭,看見遠處一盞燈。

燈下無人。

她醒來時,眼角濕了。

她第一次不確定那是夢。

白日裡,她在牆上刻下第三行字。

不是名字。

而是一句詩:「人未亡時已無名。」

刻到「名」字時,門外傳來聲音。

「不要刻太深。」

她轉頭。

他站在光裡。

「太深,巡查會問。」

「你怕?」

「我怕你多一罪。」

她忽然輕聲道:「你在替我守名。」

他沒有回答。

燈火微動。

影子在牆上相疊。

第一次,她覺得這石室不再只有她一人。

夜更深。

她靠著牆,望那盞燈。

忽然想到一件事。

「若有一日,燈不再亮呢?」

他沉默。

風穿過長廊。

良久,他說:「那時,你已不需要它。」

她心口一緊。

她不明白那話的全部意思。

但隱隱覺得燈終究不是永遠。

真正要守的,不是火。

而是名字。

燈光下,她的影子清晰。

而在影子之外,

似乎還有另一道影。

不言。

卻始終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