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燈下有影 之 入獄之日
第一章:入獄之日
夜門三叩月無聲,紙上舊名燈下驚。若問人間何最冷,不是鐵鎖是無名。
那日入獄時,天色正好。
春寒未退,城牆上還掛著薄霧。街市照常開張,販鹽者與賣炭人相互叫價,孩童在巷口追逐紙鳶。沒有人抬頭看押解她的隊伍。
她走在中間,沒有掙扎。
她知道掙扎無用。
押送的士卒並未給她戴鐐銬,只是將她的手束於身前,繩結收得緊,卻不粗暴。她仍穿著入宮抄書時的素色衣衫,衣袖上還殘著一點未乾的墨痕。
那墨痕,是她最後抄的一行字。
「民心若失,國本將傾。」
她只是照錄奏章,卻被指暗藏譏諷。
文字向來最輕,也最重。
她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很藍。
她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
沈衡。
沈衡。
沈衡。
她念了三遍。
她怕等會兒會忘。
獄門比她想像中低。
鐵門開啟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口舊鐘被人用力推響。內裡陰濕,空氣裡有水與石的味道。
獄卒將她帶至第三層深處的石室。
「三十日後行刑。」那人淡淡道,「在此等候。」
她點頭。
她並未問刑名。
問了,也無改。
門合上時,黑暗一下子壓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遠處似乎有人低聲咳嗽,又有人在哭,但那聲音很快被石牆吸去。
她緩慢地走到牆邊坐下。
牆面冰冷。
她把額頭抵在石上,閉眼。
沈衡。
她又念。
忽然間,她想起母親曾說:「名字是給天地聽的。若天地記得你,你便不孤。」
她不知道天地是否聽得見。
但她知道,若連自己都忘了,便真無人記得。
夜色降臨時,獄道亮起燈。
一盞一盞,沿著長廊次第燃起。火光微弱,像被黑暗吞著。
她所在的牢房外,也有一盞。
那燈光比別處稍亮。
她以為是錯覺。
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外。
不是獄卒粗重的步伐。
而是穩定、從容的腳步。
她抬頭,看見一道身影停在鐵欄外。
那人穿著深色官服,衣襟整潔,腰間無劍。燈火映出他的側臉,線條冷峻,目光卻沒有審視的銳利。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良久,他問:「你怕死?」
聲音低沉,卻清晰。
她想了想。
「我怕忘。」
他微微一頓。
「忘什麼?」
「忘我是誰。」
獄道安靜下來。
遠處風穿過石縫,發出細細的鳴聲。
他緩緩道:「真正的刑罰,不是傷身。」
她抬頭。
他看著那盞燈。
「是叫一個人忘記自己。」
那句話落在石室裡,像一滴水,卻久久回響。
她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擊中。
他沒有再說。
轉身離去。
燈火在他身後晃了一下。
那夜,她沒有哭。
她坐在牆邊,用指甲在石上刻下兩個字。
沈衡。
刻得很淺。
她怕明日忘了筆劃。
她一筆一畫描。
描到第三筆時,指尖破了,卻無血流出,只是一點刺痛。
她忽然意識到若三十日後,她的名字從卷宗中被抹去,那麼她是否真的存在過?
她再次低聲念:「沈衡。」
聲音很小。
但在石室裡,竟清晰可聞。
夜更深時,那盞燈仍未熄。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
只知道,燈比別處亮。
黑暗之中,她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許刑罰尚未來臨。
真正的試煉,是這三十日。
三十日裡,她要守住自己的名字。
守住自己。
燈光微微顫動。
牆上,她的影子被拉長。
影子還在。
她便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