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燈下有影 之 名字
第六章:名字
一字曾教天地聞,忽然唇畔失其痕。若無他人低聲喚,此身何處是歸門。
第二十七日清晨,她醒來時,心中空了一塊。
不是恐懼。
是空白。
她坐起,環視石室。
牆在。
燈在。
紙在。
一切如常。
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
她低頭,看那張寫滿字的紙。
滿頁重複的兩個字。
她認得筆劃。
卻一時叫不出聲。
她的喉嚨發緊。
她試著念——
「……」
聲音卡在唇邊。
她忽然站起,踉蹌走到牆邊。
指腹摸索刻痕。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她記得怎麼寫。
卻想不起那是誰。
恐懼終於來了。
不是尖銳。
是冷。
像水慢慢淹到胸口。
門外腳步聲響起。
她猛地轉身。
他站在燈下。
她開口,卻只說出一句:「我……」
後面的字,沒有。
他看見她的眼神。
便明白。
他沒有問。
沒有責。
只是走近。
隔著欄,低聲說:「沈衡。」
那兩字落下時,她全身一震。
像遠處鐘聲忽然敲響。
「再念一次。」他說。
她盯著他。
唇顫。
「沈……衡。」
聲音極小。
卻完整。
她眼眶忽然發熱。
「我方才忘了。」
「知道。」
「我真的忘了。」
「知道。」
他語氣沒有波動。
卻比任何安慰都穩。
她坐下。
雙手緊握那張紙。
「為何偏是今日?」她問。
他沉默片刻。
「骨醉不是一瞬。」
「是什麼?」
「是慢慢把人與自己分開。」
她低頭。
「若有一日,我連你都認不得?」
他看著她。
燈火映在他眼底。
「那時,我替你認。」
她抬頭。
那句話太重。
她承不起。
午後,她忽然又出現短暫空白。
她忘了牆上那句詩從何而來。
忘了雨。
忘了日出。
她只記得一件事——
有人在門外守。
她忽然害怕。
若有一天,連那守望都忘。
她是否會變成隔壁那人?
被送走。
不問。
不留。
夜裡,他比往常更久未離。
燈火靜。
她忽然說:「你也會忘嗎?」
「什麼?」
「自己。」
他沉默很久。
「曾經差一點。」
她怔住。
「何時?」
「很多年前。」
他沒有說細節。
只低聲道:「我守門太久,曾忘自己為何守。」
「後來呢?」
「有人喚我。」
她忽然明白。
他今日喚她名字,不是第一次喚人回來。
她忽然站起。
走到欄前。
兩人距離極近。
「再念一次。」她說。
他看著她。
「沈衡。」
她閉眼。
像將那聲音刻進骨裡。
「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怎麼辦?」
那話脫口而出。
連她自己都驚。
他眼神微動。
卻很快恢復平靜。
「你會記得。」
「若我又忘?」
他低聲:「那盞燈會記得。」
她笑,卻帶淚。
「燈不會說話。」
「我替它說。」
深夜。
風停。
燈穩。
她忽然明白,今日真正可怕的,不是忘。
而是那一瞬,
她竟不知自己該怕什麼。
她靠著牆。
輕聲念:「沈衡。」
一遍。
又一遍。
直到聲音與呼吸同頻。
門外,他仍在。
沒有言語。
只是站著。
像一道界線。
替她守。
臨近子夜,她忽然問:「若我無罪,你為何不直接替我上呈?」
他沉默。
良久,才道:「有人已在查。」
「那你為何還冒險?」
他望著那盞燈。
「翻案是法。」
「守名,是人。」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為改變結果。
他只是為讓她撐過這段黑暗。
她躺下。
閉眼前最後一次低聲念:「沈衡。」
這一次,
她沒有停頓。
沒有遲疑。
名字清晰。
像晨光前的一線白。
骨未醉。
心未散。
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而代價,已經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