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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刀下未語 之 六君子

第九章:六君子

同赴黃泉路未齊,人間百態此中知。或驚或懼或無語,亦笑亦歌亦自疑。名在史書誰可定,心臨死地各相持。燈殘影動秋聲冷,六處微光照一時。

牢中,多了幾個人。

鐵門開合之間,一個個名字,被送入同一條路。

戊戌六君子被殺,尚未發生。

但其輪廓,已經清晰。

譚嗣同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在第二日的午後。

門開。

幾人被押入。

腳步聲不同。

有人沉重,有人急促,有人幾乎踉蹌。

其中一人進門便問:「可還有轉圜之地?」

聲音急切。

帶著尚未放下的希望。

無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在每個人心中。

另一人沉默。

坐下之後,雙手緊握。

指節發白。

像是在與某種無形之物對抗。

那是恐懼。

赤裸而真實。

還有一人,神情恍惚。

口中反覆低語。

不知在說誰的名字。

也許是家人。

也許,是自己未竟之事。

譚嗣同看著他們。

沒有上前安慰。

也沒有刻意疏離。

只是靜靜地看。

像是在看另一種鏡子。

夜裡,牢中多了聲音。

不再只有遠處的哭喊。

而是近處的呼吸。

與低聲的對話。

「若當日不從,是否可免?」有人問。

沒有人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低聲說:「不從,便無今日。」

這句話,沒有解脫。

也沒有安慰。

只是事實。

有人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卻刺耳。

「我原以為,能留名。」他說,「如今看來,只怕連命都留不住。」

這笑聲,在牢中迴盪。

很快消散。

譚嗣同靠在牆邊。

閉著眼。

聽著這些聲音。

他沒有插話。

因為他知道每一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即使同赴一死。

也不相同。

半夜,有人忽然低聲啜泣。

壓抑著。

卻止不住。

那聲音,讓整個牢房都變得更冷。

「我尚有老母……

那人斷斷續續地說。

沒有人接話。

因為這一句話,誰都接不住。

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聲道:

「我亦有。」

語氣平靜。

卻更沉。

譚嗣同睜開眼。

他看向那兩人。

目光柔了一瞬。

卻沒有說話。

因為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

第二日清晨,光從高窗落下。

六個人,分坐各處。

光影交錯。

像六段不同的人生,被壓縮在同一個空間。

有人開始整理衣襟。

動作細緻。

像是在為某種儀式做準備。

有人則坐著不動。

目光空洞。

像已提前離開這裡。

有人忽然開口,問:「諸君可悔?」

這問題,像一塊石頭,落入水中。

激起微波。

第一個回答的,是沉默。

然後,有人搖頭。

有人沒有動。

也有人,輕聲說:「悔。」

這個字,很輕。

卻最重。

譚嗣同聽見了。

他沒有責備。

也沒有認同。

只是緩緩開口:「悔,亦人情。」

這一句話,讓那人低下頭。

沒有再說。

「然——」譚嗣同又道。

眾人看向他。

他停了一瞬。

然後說:「既至此地,悔與不悔,已無所用。」

語氣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麼,何用?」有人問。

譚嗣同看著光。

光很淡。

卻清晰。

「存心。」他說。

這兩個字,讓人一時無法理解。

也無法反駁。

午後,有人忽然笑。

不是苦笑。

而是一種奇異的輕鬆。

「也好。」他說,「不必再想。」

這笑,讓氣氛微微一變。

有人開始講過去的事。

講仕途,講家鄉,講少年時的夢。

那些故事,平凡。

卻真。

譚嗣同聽著。

偶爾點頭。

很少說話。

但他的目光,始終清明。

夜再臨。

牢中安靜了許多。

像是所有情緒,都已耗盡。

有人靠牆而睡。

有人仍睜著眼。

有人在心中數著日子。

也有人,不再數。

譚嗣同閉上眼。

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平衡。

不再是孤身一人。

也不是與人相依。

而是一種——

同在。

同在死亡之前。

他在心中默念:

「六人。」

這個數字,簡單。

卻將他們緊緊連在一起。

但他同時明白,歷史或許會將他們寫在一起。

稱之為「六君子」。

然而在此刻,他們只是六個人。

各有心事。

各有恐懼。

各有堅持。

風聲輕起。

燈影微動。

有人翻身。

有人低語。

一切細微。

卻真實。

譚嗣同忽然睜開眼。

他看著那幾個人。

一個一個。

像是在記住。

他不知道後世會如何書寫。

也不知道誰會被記得,誰會被遺忘。

但他知道,這一刻,是真實的。

他低聲說了一句:「如此,足矣。」

沒有人聽見。

或有人聽見,卻未回應。

夜深。

秋風更冷。

而在這冷意之中,六個人,靜靜等待。

等待同一把刀。

也等待,各自不同的那一句——

未曾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