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戲夢人間 之 戲外無人
第十一章:戲外無人
一生寫盡世間情,到頭誰與共浮名?台前萬眾皆為客,落幕之時無一人。
冬,來了。
不是北風驟起。
而是一種慢慢滲入的冷。
街還是那條街。
人還是那些人。
只是沒有人再看他。
江譽鏐坐在街角。
比以前更安靜。
不再多話。
也不再指點。
有人經過。
甚至踩到他的影子。
也不會停。
他低著頭。
像一塊石。
很久以前——
他會說:「錯。」
現在——
他不說了。
因為沒有人要聽。
有時,他會看著人群。
很久。
不是在看人。
像是在找。
找誰?
或許連他自己都忘了。
有一日。
一個小孩站在他面前。
盯著他看。
「你係咪真係癲?」
聲音清。
沒有惡意。
只是問。
他抬頭。
看著那孩子。
很久。
忽然笑。
「你覺得呢?」
小孩想了想。
「唔似。」
他微微一怔。
「點解?」
「因為你唔講嘢。」
他愣住。
然後,慢慢點頭。
「係。」
他低聲說:「唔講,就唔癲。」
小孩笑了。
跑走。
他看著那背影。
很久。
然後,輕聲說:「我以前……講好多。」
風過。
沒有人聽。
夜裡,他不再去戲棚。
因為沒有戲棚。
他也不再去戲院。
因為那裡,不是他的地方。
他只在街上。
走。
停。
坐。
像一段被刪掉的戲。
有時,他會對空氣說一句話。
「呢句,可以再輕。」
然後停。
等。
沒有回應。
他也不再重說。
只是點頭。
像對方已明白。
時間,對他來說,開始模糊。
日與夜,沒有分別。
冬與夏,也沒有。
只有一些瞬間。
會亮一下。
比如——
某個聲音。
某句唱。
某個轉身。
那些時候,他會忽然抬頭。
眼神清明。
「呢句係我寫㗎。」
可那一刻,很短。
像火。
亮一下。
就滅。
然後,又回到靜。
有一晚。
風很大。
街燈搖。
影子亂。
他站在一面牆前。
牆上貼著舊海報。
半撕。
褪色。
他走近。
看。
上面,是一齣舊戲。
名字模糊。
人影不清。
他伸手。
輕輕撫。
像在摸一段時間。
「呢個——」
他低聲說。
停。
然後,慢慢說:「好似係我。」
他笑了。
那笑,不苦。
不冷。
只是——淡。
他退一步。
看整張海報。
很久。
然後說:「都唔重要。」
這一句,說得很平。
像終於放下。
又像——
再沒有可以放的東西。
他轉身。
風,把海報吹起一角。
啪。
又落。
像一段沒人再讀的戲文。
夜更聲遠遠傳來。
他走。
步伐很慢。
不再急。
不再等。
像已經沒有場次。
沒有開場。
沒有收場。
只是走。
走到街的盡頭。
停。
抬頭。
天很黑。
沒有燈。
他忽然開口:「落幕。」
聲音很輕。
沒有人應。
他點頭。
然後,輕聲補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