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醉翁天下 之 醉翁歸去

第十二章：醉翁歸去

一笑山河入舊篇，風流散盡在雲煙。人間多少留名者，不及餘香過百年。

冬至將近，天色清寒。

歐陽修臥於榻上，氣息微弱。

窗外無雪，卻冷。

屋內燈火靜靜燃著，如多年以來那般，不驚，不動。

門外，腳步輕響。

數名門生守候，不敢高聲。

有人低語：「先生可還清醒？」

另一人答：「時醒，時沉。」

聲音壓得極低，如怕驚動什麼。

屋內，歐陽修緩緩睜眼。

目光已不如往昔明亮，卻依舊清澈。

他望向屋頂。

似在看某個遠方。

忽然，他輕聲道：「燈……」

一名門生急忙上前，撥亮燈芯。

火光微微一跳。

屋內稍暖。

他看著那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像是認得。

他低聲問：「此燈，何年？」

門生一愣，答不上來。

他卻自己答了：「很久了。」

聲音微弱，卻帶著某種確定。

他忽然閉上眼。

片刻後，又開口：「紙……筆……」

門生相視，略有遲疑。

但仍取來紙筆，輕置於案旁。

他艱難地抬手。

筆在手中，已不穩。

墨跡斷續。

他寫下幾字。

字形不整，卻仍可辨——「無愧。」

筆落。

手垂。

屋內無聲。

門生中，有人低聲啜泣。

有人背過身去，不忍再看。

他再無言。

呼吸漸緩。

如風漸止。

窗外，忽有一陣風過。

不大。

卻將屋簷下一片枯葉，輕輕吹落。

葉落無聲。

燈火，仍在。

數日後，訃聞傳出。

京城震動。

有人歎：「一代文宗，終於去矣。」

有人沉默良久，只說：「文章在。」

朝中議定諡號。

史官執筆。

他的名字，將入史冊。

與他曾書寫過的人，一同存在。

而在民間，有人仍記得——滁州山中，有一亭。

亭名「醉翁」。

春日，遊人如織。

有人攜酒而來，有人攜詩而至。

讀那篇文章時，常有人停下。

讀至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便有人抬頭，看山，看水。

有人忽然笑。

不知為何。

多年之後，時代更迭。

人事更換。

但那文章，仍在。

那亭，仍在。

那種清與真，仍隱隱流轉於字裡行間。

而在遙遠的一個夜晚——或許，有一個少年，伏於燈下。

紙張未備，筆墨未全。

他用手，在地上寫字。

一筆，一畫。

反覆不倦。

屋角，有一人靜坐。

燈光微黃。

風聲在外。

這一幕，與多年之前，何其相似。

於是，人們終於明白有些人，並未離去。

他不在於身。

在於筆。

在於那一點不肯隨波的心。

燈，終會熄。

人，終會去。

但那光——

會在另一盞燈中，再次亮起。

醉翁已去，山水猶在；文章未盡，人間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