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戲夢人間 之 南海書香
第二章:南海書香
世家門第墨香濃,一卷詩書養傲胸。未識人間炎與冷,先將才氣比蒼穹。
南海的早晨,是靜的。
薄霧從河面升起,像一層未醒的夢,輕輕覆在青磚白牆之上。遠處祠堂的鐘聲,悠悠傳來,一下一下,敲在歲月深處。
江家大宅,就在這片靜裡。
高門深院,石獅鎮守。門額上「江府」二字,筆力沉穩,是祖上留下的手跡。門內花木扶疏,回廊曲折,讀書聲常年不絕。
「譽鏐!」
一聲呼喚,從書房傳出。
少年抬頭。
他不過十餘歲,眉目清秀,眼神卻異常沉靜。手中一卷《史記》,翻至半頁,指尖尚停在「項羽本紀」四字之上。
「來了。」
他應了一聲,將書合上。
書頁闔起時,聲音輕微,卻像收起一段尚未說完的命運。
書房內,父親端坐案前。
那是一個嚴肅的人,衣冠整齊,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威儀與距離。
「今日背誦,可記得?」
少年站定,拱手。
「記得。」
父親點頭。
「背。」
少年不假思索,開口便誦:
「彼可取而代之——」
聲音清朗,節奏穩定,一字不差。
誦至「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他的聲音忽然微微一變,帶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
父親眉頭一皺。
「停。」
少年止聲。
「讀書,貴在平正。」父親語氣淡淡,「不可帶情。」
少年低頭,沉默。
片刻後,他輕聲道:
「若無情,何來項羽?」
這一句話,輕得像風。
卻讓書房的空氣瞬間凝住。
父親盯著他。
良久。
「你這樣的性子,將來難成大器。」
少年沒有辯。
只是再次低頭。
可在他低垂的目光裡,卻隱隱有一絲不服。
那不是叛逆,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火,被壓在灰燼之下。
午後,庭院裡風輕。
書房外的石階上,他獨自坐著。
手中不再是經書,而是一張薄紙。
紙上,是他寫的字。
不是策論,不是八股。
是戲。
「將軍此去,何日歸?」
「待得山河定,便是歸期。」
他寫一句,停一句。
眼神專注,像在聽一段無聲的唱腔。
忽然,有人從身後走來。
「你又寫這些?」
是他的兄長。
兄長年長數歲,性情穩重,早已準備應試,走的是正途。
少年沒有回頭。
「這些不好?」
兄長嘆了口氣。
「不是不好,是無用。」
他蹲下來,看著紙上的字。
「父親希望你考功名。」
少年笑了笑。
「功名?」
他將筆輕輕一轉,在紙上又添一行。
「功名寫得出悲歡嗎?」
兄長一愣。
「人生哪有那麼多悲歡。」
少年抬頭。
那一刻,他的眼睛很亮。
「有。」
他說得極輕,卻極肯定。
「只係你未見。」
夜裡,燈火昏黃。
整個江府都靜了。
只有一間小屋,還亮著燈。
少年伏案而寫。
窗外蟲聲細碎,風聲輕微。
他卻像置身另一個世界。
紙上人物一一浮現——
忠臣、烈女、將軍、書生。
離別、重逢、生死、背叛。
他寫到動情處,竟停筆,低聲念出聲來:「此去黃泉,無人相送……」
聲音顫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奇怪。
「好。」
他自言自語。
「呢句好。」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一驚,急忙將紙收起。
門開。
父親站在門口。
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還未睡?」
少年低頭。
「在讀書。」
父親走近,目光掃過桌面。
紙雖收起,墨香未散。
他伸手,抽出那張紙。
少年來不及阻止。
父親看了一眼。
臉色,瞬間沉下。
「戲文?」
聲音低沉。
少年沉默。
「你寫這個?」
沒有回答。
啪——
紙被重重拍在桌上。
「江家子弟,不可沉迷此等下九流之事!」
少年猛地抬頭。
眼中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
「下九流?」
他的聲音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動。
「戲,可以寫人心。」
父親冷笑。
「人心?人心在經史之中,不在這些胡編亂造!」
少年忽然站起。
「經史寫的是死人!」
話一出口,整個房間靜得可怕。
父親的目光,像刀。
「你再說一次。」
少年呼吸微重。
卻沒有退。
「戲,寫的是活人。」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楚。
父子對視。
像兩個世界的對撞。
良久。
父親轉身。
「從明日起,禁筆。」
門重重關上。
燈火微晃。
少年站在原地。
許久未動。
然後,他慢慢坐下。
手,伸向那張被壓皺的紙。
他將它撫平。
一點一點。
像在撫一個受傷的人。
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微微顫動。
他低聲說:「禁得住筆……」
停了一下。
「禁唔住心。」
窗外風起。
燈火忽明忽暗。
像一場尚未開始的戲,已在暗中排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