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戲夢人間 之 街頭殘影

第一章：街頭殘影 

落魄長街影自斜， 殘衣猶帶舊風華。 人間若問誰為客， 一笑瘋名是我家。 

雨，是從傍晚開始落的。

細如絲，冷如針，從維多利亞港那頭的灰霧裡飄來，落在石板路上，無聲無息，卻把整條街洗得像一場未散的舊夢。

油麻地的夜，總帶點濕氣與殘舊。街邊的燈，昏黃如病人的眼，忽明忽滅。人群匆匆，誰也不願在雨中多停一步。

只有他。

他站在街角，像一根被遺忘的木樁。

衣衫破舊，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一件長衫掛在身上，鬆鬆垮垮，沾滿泥水。頭髮凌亂如枯草，鬍鬚參差，臉上卻有一種奇異的神情——既像冷笑，又似出神。

他手裡握著一把破扇。

扇面早已泛黃，邊角破裂，卻還隱約可見墨跡——那是舊日寫下的詞句，或許是戲文，或許是詩。

「喂，瘋佬，讓開啦！」

一名挑擔的小販擦身而過，皺著眉，嫌他擋路。

他沒有動。

只微微抬頭，看了那人一眼，忽然笑了。

「讓開？——」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像唱，又不像唱。

「人來人往，誰讓誰？」

小販愣了一下，罵了句晦氣，便匆匆離去。

旁邊幾個孩童見狀，開始竊笑。

「佢又發癲喇！」 
「十三郎嚟㗎！」 
「講戲啦，講戲啦！」

他聽見了。

「十三郎……」

這三個字，在他舌尖打轉。

他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在雨中散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好，好——十三郎。」

他用扇子輕輕敲著自己的額頭。

「第十三個——第十三個，總係唔到我落場。」

孩童們笑得更大聲，有人甚至學他樣子，揮手作勢。

可他忽然不笑了。

目光，落在街對面。

那裡，有一間戲院。

燈火通明，門口掛著新戲的海報，彩衣女子眉目如畫，手持水袖，似在風中欲舞。門口聚著人群，有說有笑，買票、入場，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看了很久。

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滑過眼睛，像淚。

忽然，他輕聲說：「錯了。」

沒人聽見。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打滑，差點跌倒。

「全錯了……節奏唔對，唱腔唔對……連個轉身，都無魂。」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那遠處的舞台說。

街邊一個賣煙的老頭，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又嚟喇……」

他認得這人。

幾十年前，這條街還沒這麼舊，這人也還年輕。

那時候——

「喂，十三郎，你今次個本，真係絕！」

那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他猛地一震。

雨聲消失了。

街燈暗了。

取而代之的，是鑼鼓聲。

鏗鏘、急促，如雷如雨。

紅氍毹*鋪開，燈火如晝，台上人影翻飛，一聲唱腔直衝雲霄

「生死恨，離別苦——！」

台下滿座。

掌聲如潮。

他站在幕後，手裡捏著剛寫好的劇本，紙還是溫的，墨還未乾。

有人拍他的肩。

「十三郎，你今次寫到神喇！」

他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帶著一種冷。

「神？」

他低聲道：

「未到。」

鑼鼓再起。

台上女子回眸，一滴淚，落在燈光裡。

他忽然心中一動。

「唔對……」

他衝上前一步。

「停！」

聲音剛出口

啪。

一滴雨，打在他臉上。

世界驟然碎裂。

鑼鼓消失，掌聲消失，紅氍毹消失。

只剩下油麻地的街，冷雨，與昏黃的燈。

他站在原地，像一個被人遺棄的角色。

手中的扇子，不知何時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動作遲緩。

指尖觸到扇面時，他忽然愣住。

那上面的字，已被雨水沖得模糊。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念：

「台前萬眾皆為客……」

聲音斷了。

他沒有再念下去。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停下。

戲院裡傳來唱腔，悠遠而熱鬧。

他卻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像一縷風。

「好戲。」

他低聲說。

「好戲……但唔係我寫嘅。」

他轉身，慢慢走入雨中。

背影瘦削，像一行被抹去的字。

街燈在他身後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暗去。

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寫過多少故事； 
也沒有人記得，那些故事曾讓多少人落淚。

只在風裡，隱約還有一句未說完的戲文——

「落幕之時……」

聲音散去。

雨，仍在下。

* 編者按：氍：讀音 keoi4 (同「渠」、「矩」)，音同「俱」。 毹：讀音 syu1 (同「輸」、「舒」)，音同「書」。

氍毹本是指用毛或其他材料織成的帶有花紋圖案的地毯或壁毯，可用作地毯、壁毯、床毯、簾幕等 。其製作採用U型扣法編織工藝，屬栽絨毯，具有絨毛平整、耐磨保暖等特點 ，U型扣栽絨工藝傳承至明清，成為著名的寧夏朝貢毯 。魏晉時期粟特人將其作為貢品輸入中原 。 2007年新疆和田洛浦縣山普拉鄉出土了公元6世紀織成的氍毹，其上織有於闐文及神話圖案，揭示了古代於闐的斯基泰文化及東西方文明交流。

漢代文獻中常以「耗氈」、「氍毹」和「斑蜀」來轉譯緹毛毯 。 《三輔黃圖》記載西漢長安城宮殿曾以氍毹「規地」款待貴賓 。漢代張騫出使西域後，氍毹經絲路傳入中原，三國時期西域諸國以羊毛、木皮等原料織造。北周至唐代，伴隨粟特商人來華定居，氍毹圖像開始出現在西安、安陽等地墓葬石棺及南朝墓磚畫中，尤以唐玄宗時期西安貴族墓室壁畫流行最甚。文獻記載其產地包括大秦、龜茲、波斯等西域國家。

明代，隨著戲曲繁榮，許多官商富室蓄養家班，演出時在廳堂鋪設紅色氍毹，使其逐漸成為舞台代稱，該用法在清代得以固定 。現代文藝作品仍沿用此指涉 ，2023年上海寶龍美術館舉辦的中華老毯展，亦向戲曲學校學生展現了氍毹與舞台美學的關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