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戲夢人間 之 江譽鏐 (南海十三郎)
江譽鏐「南海十三郎」,為二十世紀粵劇史上一位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
他出身廣東南海望族,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本可循正途入仕或從文,安享士人之路。然而命運轉折之處,在於他選擇了「戲」。一腳踏入梨園,便終身沉淪於舞台之上,將一腔才情傾注於曲本之中。
十三郎才思敏捷,文辭鋒利,所作劇本一時風靡,名動粵劇界。他筆下人物多悲多烈,情深而痛,似乎早已預示他自身的命運。然而,他性情孤高,目無餘子,不肯隨波逐流,亦不願迎合世俗。才華愈高,與世界的距離便愈遠。
隨著時代變遷,粵劇式微,新舊交替之際,他既不肯轉身,亦無法妥協,終被時代所棄。晚年流落香港街頭,衣衫襤褸,神情癲狂,被人譏為瘋子。然在瘋癲之中,偶有清醒之語,仍可見當年風骨與才氣的殘影。
他的一生,如戲中人,亦如夢中影,既是天才,亦似瘋子;既曾耀眼,亦終寂寞。他的一生,總教人想起唐寅的《桃花庵歌》:「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別人看不穿」。
世間有兩種人最難被理解:一種是過於平凡者,一種是過於卓絕者。
平凡者無聲無息,被時代淹沒;卓絕者則如逆風之鳥,振翅之聲刺耳,終難久立於世。江譽鏐正是後者。
他生於一個尚有餘溫的舊時代,長於一個急劇崩解的文化邊界。當傳統尚未完全消逝,而新潮已然湧來,他站在兩者之間,既不願退守,也不肯迎合。於是,他失去了立足之地。
他以筆寫戲,卻將自己寫入戲中;他觀人間悲歡,卻最終成為悲歡本身。
有人說他瘋了。
也有人說,他只是比這個世界更清醒。
但清醒若無容身之處,與瘋癲又有何異?
本故事不欲為其立傳,不欲為其辯白,更不欲為其評功過。只願在煙塵與遺忘之中,拾起幾段殘夢,拼湊出一個人如何在時代之中燃燒,又如何被時代冷卻。
或許,當最後一頁掩上之時,讀者會發現他從未真正離開人間,只是化作風中一段殘曲,偶爾被人聽見。
寫江譽鏐並非僅為追憶一位粵劇編劇的生平,而是試圖回答幾個更深的問題:天才與瘋子的界線 、當一個人的思想遠超同時代,他究竟是先知,還是異端? 當他的語言不被理解,他的行為不被接納,他是錯了,還是世界錯了?十三郎的悲劇,或許不在於瘋,而在於「無人能懂」。
藝術與時代的衝突 ,藝術若不隨時代,便會被淘汰; 但若完全迎合時代,又是否還能稱為藝術?十三郎選擇不妥協,於是他被遺棄。 然而正是這種不妥協,使他成為「十三郎」。
戲與人生的模糊 ,戲中人演盡悲歡離合, 而現實之人,是否亦不過在演一場無人編寫的戲?十三郎寫戲至深,最終分不清何為舞台,何為人生。 當幕落之時,他仍未退場。
對一個時代的悼念 ,這不僅是一個人的故事, 也是一個文化逐漸消逝的過程。粵劇、書生氣、舊式文人風骨,在歷史的洪流中,一一退場。十三郎,不過是最後一個不肯謝幕的人。
因此,本書名為《戲夢人間》。「戲」者,虛也; 「夢」者,幻也; 「人間」者,苦樂交織之場也。若人生如戲,則他演得太真; 若人生如夢,則他醒得太晚。
而我們寫他,不過是想問一句:在這一場戲夢之中, 究竟誰是清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