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醉翁天下 之 寒門孤燈
第一章:寒門孤燈
寒窗一燈雪未消,荻影搖風夜更遙。人間貧富皆如夢,唯有書聲入骨高。
夜深,風雪壓屋。
屋外積雪無聲,天地一片蒼白;屋內卻有一點微黃燈火,搖搖欲滅,卻始終未熄。
少年伏案而坐,衣衫單薄,手執枯枝,在地上反覆書寫。那枝非筆,乃河畔折來的荻杆,粗糙生澀,卻被他握得極穩。
這少年,正是後來名動天下的歐陽修。
但此刻,他尚不過一介寒門孤子。
屋角,一婦人靜坐。她面容清瘦,眉眼間卻有一種堅定的光。她不時將燈芯撥亮,讓那微弱的光,勉強撐住整個夜晚。
她是歐陽修之母,鄭氏。
「再寫一遍。」她輕聲道。
少年抬頭,眼中有疲意,卻無怨色:「母親,這一字我已寫了百遍。」
鄭氏望著地上密密麻麻的字痕,輕輕搖頭:「百遍,不過讓你記住形。千遍,方能入心。」
少年沉默片刻,重新低頭。
荻杆在地上劃過,發出細碎聲響,如風過枯草。那聲音,在寒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屋外風雪更急。
屋內書聲不斷。
歐陽修四歲喪父。
那一年,他尚不知「死」為何物,只見人來人往,哭聲壓抑。母親一夜白髮,卻未曾倒下。
家道本不富裕,失去頂樑柱後,更是捉襟見肘。
有人勸鄭氏改嫁。
她只說一句:「我兒尚小。」
從此,一切都簡單而艱難,白日,她紡織度日;夜裡,她教子讀書。
無紙,便以地為紙;無筆,便以荻為筆。
世人後來稱之為「畫荻教子」,以為佳話。可當時,無人知那一筆一劃,是多少寒夜換來。
「修兒,你可知讀書為何?」某夜,鄭氏忽問。
少年停筆,想了想,道:「為取功名。」
鄭氏微微一笑,卻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意:「若只是功名,那讀書不過換一身官衣。」
她伸手,輕輕拂去地上的字痕。
「讀書,是為明理,是為不被人欺。」
少年愣住。
那一刻,他似乎第一次明白,這些反覆書寫的字,不只是字。
是骨。
是氣。
是人活在世上的根。
歲月在貧寒中悄然流轉。
歐陽修漸長,書讀得愈多,心也愈不安。
他開始從借來的書中,看見另一個世界,有朝堂,有權臣,有忠諫,有沉冤。
那些文字,不再只是故事,而像一道道隱約的雷聲,在他心中滾動。
一日,他讀至古人諫君之文,忽然抬頭,道:「母親,若見不平,當如何?」
鄭氏正紡線,聞言停手,望向他。
「你問的是書中之事,還是世上之事?」
少年答:「世上之事。」
鄭氏沉默良久。
窗外風聲忽止,雪落無聲。
她終於開口:「若你無力,便記住;若你有力,便說出來。」
少年將這句話記在心中,未曾忘。
某年春末,雪消水長。
歐陽修隨母親至河畔取水。
他看見一群孩童嬉戲,有人衣著華貴,有人隨從相伴。他站在遠處,未敢近前。
鄭氏看見,輕聲道:「羨慕嗎?」
少年點頭,又搖頭。
「我只羨他們無憂。」
鄭氏淡淡道:「無憂之人,多不知憂。」
她指向遠處流水:「水若靜,便無聲;水若動,方有聲。」
少年不語。
但那日,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路,或許不會平順。
卻會有聲。
夜再來。
燈再燃。
荻影搖曳,字跡重重。
少年已不再只為母命而書。
他開始在每一筆之中,尋找某種說不清的力量。
那力量,尚未成形,卻在他心中緩緩凝聚。
屋外的雪,終會化。
人間的路,尚未開。
而這一點孤燈,靜靜照著一個少年,他尚未入世,卻已在與世界對話。
多年之後,人們會記得他的文章,記得他的風骨,記得他在山水之間的一笑。
卻很少有人記得,這一夜,這盞燈,這一枝荻。
以及那個在寒冷中,反覆寫字的少年。
燈光微弱,卻未曾熄滅。
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