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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2 胡沙月 之 千秋一夢

第十二章:千秋一夢

千載人間說舊顏,誰從塵裡識真顏。風沙不語埋心事,一夢回看是故山。

後來,人們開始說起她。

不在當時。

在之後。

在風已過、人在塚中、名字重新被翻起之後。

有人說,她入宮不得見。

有人說,她出塞為和親。

有人說,她於馬上彈琵琶,聲動胡天。

有人說,她一去不返,魂歸青冢。

說法很多。

像風過草原。

一陣一陣。

沒有哪一陣,是全部。

史書之中,她只佔數行。

字少。

意重。

像將一生,壓在幾個冷靜的筆畫之內。

「入宮。」

「不見。」

「出塞。」

「和親。」

「卒。」

如此而已。

可人心不甘。

不甘一個女子,只有這樣的結局。

於是,他們為她添聲、添影、添情。

有人說她「落雁」。

說她行過之時,雁見其容,忘飛而墜。

有人說她「傾國」。

說她一笑之間,改變兩國之勢。

有人說她「哀怨」。

說她夜夜思漢,淚落如雨。

這些話,真或不真,已無從辨。

因為當人們開始記住一個名字時,他們記住的,往往不是那個人。

而是自己願意相信的樣子。

青冢在草原之上。

風過時,草低。

草起時,風遠。

有人遠來,立於塚前。

不語。

只看。

他們在看什麼?

一抔土?

一段史?

還是一種想像?

有人於塚前吟詩。

有人低聲傳說。

有人只是站著,讓風從身上過去。

他們或許不知道,她當年站在風中時,並未想到會被記住。

也未曾想過,要被如何記住。

她只是走。

走出宮門,走過關山,走入風雪,走入另一種生活。

一步一步。

不為名。

不為後世。

可後世仍來。

帶著問題。

帶著答案。

也帶著誤解。

有人問:「她究竟是為國,還是為己?」

有人問:「她是否後悔?」

有人問:「她心中所念,究竟在何處?」

這些問題,在風中反覆。

卻無人能答。

因為答案,已隨她一同沉入無聲之中。

或許,她曾想過。

或許,她未曾想。

或許,在某一夜,她也曾對月自問。

可那一切,都已不在。

留下的,只是一個名字。

一段路。

幾種說法。

我試著去聽。

在風中,在草間,在那些被反覆講述的故事之中。

我想找到她的聲音。

可我發現,我所聽見的,並不是她。

而是無數人的回聲。

於是我停下。

不再追問。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不該被完全理解。

因為一旦被說盡,她便不再存在。

她應該留在某一處,在風中未散的聲裡,在月下未說的話裡,在歷史未寫完的空白之中。

有人說,她是一座橋。

連接兩地。

有人說,她是一縷風。

來去無痕。

有人說,她是一段夢。

醒來即空。

我想了很久。

最後只覺得,她只是她。

一個在被看見之前,已經學會獨處的人。

一個在被選擇之後,仍能選擇的人。

一個在離開之中,慢慢成為自己的人。

至於她是否偉大。

是否哀傷。

是否值得被記住。

那是後人的事。

風過青冢。

草色如舊。

有人來。

有人去。

故事被說起,又被遺忘。

而在某一個無人之夜,若你立於風中,或許會聽見——

極輕的一聲弦。

不是哀。

也不是怨。

只是存在過。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