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 胡沙月 之 朔風初嫁
第七章:朔風初嫁
朔風一夜滿穹廬, 異地成家似夢初。 不問此身歸屬處, 雪深猶記舊時途。
風在這裡,不再繞行。
它直來直去,無所遮擋。白日如此,夜亦如此。它穿過衣,入骨而不留情。初到之時,我尚不習慣,常在風中微微側身,像試圖避開什麼。
後來才知,在這裡,無可避。
我們抵達的那一日,天色將雪。
遠處帳幕低伏,如散落在地的影。馬群在更遠處移動,聲音斷續,如風中之浪。沒有城牆,沒有門闕,天地之間,只以風為界。
有人迎出。
語言與我所知不同,聲調短而重,像石擊地。我聽不懂,卻能辨出其中的秩序——誰在前,誰在後,誰可言,誰當止。
我下車。
腳踏在地上,有些不穩。
不是因為地滑,而是因為這片土地,尚未與我相識。
他在眾人之中。
我不需人指,便知是他。
他並不如我曾想像的那樣威嚴。衣著厚重,步伐穩而不急,目光沉靜,不急於審視,也不刻意回避。他看我時,沒有驚,也沒有疑。
像看一個將至之人。
不是偶然。
而是已知。
有人為我轉述他的話。
語言經過他人之口,變得平直:「遠來辛苦。」
我點頭。
不知如何回。
亦不需回。
在這裡,言語並不多餘,卻也不必要。
婚禮很簡。
沒有宮中的繁禮,也沒有冗長的儀式。火起於地,酒盛於器,人圍而立,聲音起落,如風中之歌。
我站在其中。
未曾迷失。
也未曾融入。
我只是存在。
有人將厚衣披於我身。
毛皮粗而暖,與宮中錦衣全然不同。我伸手觸之,指下有真實的重量。那重量,讓我忽然意識到,此地的一切,不為觀賞。
只為活。
夜深。
風雪果然至。
帳外聲如浪,連續不絕。帳內火光跳動,影子隨之而動。我坐在一側,未曾入睡。
這不是我熟悉的夜。
宮中的夜,是靜的,靜得可以聽見心聲;這裡的夜,是動的,動得讓人無法逃避。
他走近。
步聲不重,卻清。
他在我對面坐下。
火光在他面上明滅,使神情難以完全辨認。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並未試圖靠近。
也未試圖疏離。
他只是坐著。
像風。
他說了一句話。
我聽不懂。
旁人不在。
沒有轉述。
那一刻,我們之間,只有聲音的存在,沒有意義。
我忽然覺得,那樣反而更真。
我低聲答了一句。
用的是我自己的語言。
他亦不懂。
我們對望。
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
那笑很淡。
不帶試探,也不帶目的。
像兩條不同的路,在一瞬間,看見彼此的方向。
他離去時,未再多言。
帳門掀起,風雪入內,又迅速被掩住。
一切如初。
我獨坐。
火光漸低。
我忽然想起長安的夜。
那裡的燈光穩,影子也穩;這裡的火光不定,影子時長時短。
可奇怪的是,在這不定之中,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見自己。
我伸手。
靠近火。
熱。
真切。
我忽然明白,此地之人,不以記憶為生。
他們以當下為生。
風來,則應;雪至,則受;日出,則行;夜深,則息。
沒有多餘的想。
也無從多想。
我低頭。
看見自己身上的衣。
這一身,已不屬於漢宮。
也未必屬於此地。
它只是此刻的我。
外頭風聲更急。
我忽然想到若有一日,我在此老去,是否會忘記長安?
這念頭,沒有讓我驚。
只是讓我停了一瞬。
我輕聲道:「若忘,亦可。」
聲音落在火中,被吞沒。
那一夜,我未曾夢。
不是無夢。
而是夢與醒,已無分別。
天將明時,風雪稍歇。
我走出帳外。
天地一色。
白覆於地,無界無痕。
遠處有人行,留下足跡,很快又被風掩去。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痕跡消失。
忽然明白,在這裡,沒有什麼能長久留下。
除非,它不求留下。
我回身。
帳中火已將盡。
新的一日將起。
我知道,從此之後,我不再是來者。
而是此地之人。
不是因為我被接受。
而是因為,我已無處可退。
風再起。
我站在風中。
沒有再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