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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最後一夜 之 孩子在夢裡哭

第三章:孩子在夢裡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根本沒有。

只是某一刻,牢房的邊界忽然變得模糊,牆不再那麼近,燈不再那麼亮,時間像是被輕輕挪開了一寸。

她聽見哭聲。

不是牢裡的聲音。

那哭聲太小,太斷續,像是被什麼壓著,不敢哭出來。

她沒有立刻睜眼。

她知道那是夢。

夢裡的屋子很低,窗紙發黃,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燈放在桌上,沒有罩子,火焰靜靜地燃著。她坐在床邊,卻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坐在那裡。

哭聲從裡間傳來。

孩子醒了。

不是因為餓,也不是因為冷。只是醒來,發現身邊沒有她。

那是一種她很熟悉、卻始終不敢細想的哭——

壓著喉嚨,不敢放聲,像是在試探:

如果我再哭一點點,她會不會回來?

她站著,沒有動。

夢裡的她,和現實裡一樣,遲疑。

她想過去。

這個念頭來得很自然,幾乎不需要理由。

可下一個念頭,立刻跟上來——

不能。

不是因為事情更重要,也不是因為時間不允許。只是那個「不能」,已經被反覆使用過太多次,成了一種本能。

哭聲停了一下。

孩子在聽。

她忽然明白,夢裡的這一刻,其實早已發生過無數次。只是當時她用白日的忙碌、夜裡的疲倦,把它們一一略過。

現在,它們回來了。

沒有指責,沒有質問。

只是哭。

她想對孩子說話。

她想說:再等一會兒。

她想說:娘在。

她甚至想說:將來你會懂的。

可夢裡的語言很慢。

那些話還沒來得及成形,哭聲已經變了。

不再是試探。

是放棄。

那一瞬間,她的胸口猛地收緊。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哭聲的結束。

而是孩子學會了——

有些夜晚,哭是沒有用的。

畫面忽然一轉。

孩子長大了一點,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頭。沒有哭,也沒有問。只是看著。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確認,等這件事本身是否還有意義。

她站在遠處,想走近,卻怎麼也走不到。

夢裡的距離,被拉得很長。

她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因為失去,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孩子真正學會的,不是忍耐,而是不再期待。

哭聲再一次出現。

這一次很遠,像是隔著水,又像是從另一個時辰傳來。她分不清那是嬰孩的哭,還是成長後某一個夜晚,被壓回喉嚨裡的聲音。

她想醒來。

可夢不允許。

它只是讓她聽。

讓她知道,那些她以為已經過去的夜晚,其實一直在那裡。沒有被原諒,也沒有被審判,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哭聲慢慢弱下去。

不是因為被抱起,

而是因為累了。

就在那一刻,她醒了。

牢房的牆重新合攏,燈還在,火焰沒有變。夜仍然深,時間仍然向前。

她睜著眼,沒有流淚。

因為她終於明白有些哭聲,並不是為了被聽見。

而是為了證明,它曾經存在。

她靜靜躺著,任由那份餘音在胸口散開。

夜沒有因此變短。

只是從此以後,她知道,

自己再也無法用任何詞語,去覆蓋那個夢。

包括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