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6 無住之心 之 鏡臺之偈

第六章　鏡臺之偈

夜深僧影靜，松月照長廊。一偈題牆壁，人心暗自量。

東山寺那一夜，比往常更安靜。

山風輕輕吹過松林，月光落在長廊的石階上，像一層薄霜。

寺中卻沒有多少人睡。

因為白天，弘忍說過一句話：「你們各自作一偈，呈上來。」

「若能明心見性，我便傳衣鉢。」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湖中。

整個寺院都起了漣漪。

弟子們回到各自的房中，或沉思，或低聲討論。

有人說：「師父這是要選傳人了。」

有人說：「東山寺千餘人，誰能說得出佛法真意？」

而在眾人心裡，其實都有一個答案。

那便是——

神秀。

神秀是寺中最有名望的弟子。

他博學多聞，通經達理。講經時聲音清朗，常有僧人圍坐聽講。

許多人早已認定，若弘忍要傳衣鉢，必然是他。

可神秀自己，卻並不安穩。

那夜，他獨自走在長廊裡。

月光從屋簷落下。

風聲輕輕。

他在廊下停住腳步，看著牆壁。

心裡反覆思索。

「佛法真意……」

「究竟如何說？」

他學佛多年，讀過無數經論。

可真正要用幾句話說出來，卻忽然覺得難。

過了很久。

他終於拿起筆。

在牆上慢慢寫下四句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寫完後，他退後幾步。

看著那四句話。

月光落在字上，墨色還未乾。

他沒有署名。

只是默默離開。

第二天清晨。

掃地的小沙彌最先看見牆上的字。

「咦？」

他睜大眼睛。

很快，消息傳開了。

僧人們一個個跑來看。

有人低聲念：「身是菩提樹……」

「心如明鏡臺……」

有人點頭。

「說得好。」

有人說：「這必是神秀師兄寫的。」

有人甚至說：「看來衣鉢已經有主了。」

消息很快傳到弘忍那裡。

弘忍走到牆前。

他站了一會兒。

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對身邊的弟子說：「此偈未見本性。」

「但依此修行，亦可免墮惡道。」

眾人聽了，心裡有些驚訝。

他們原以為，師父會立刻稱讚。

可弘忍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然後吩咐：「讓眾人誦此偈。」

於是，整個寺院開始傳誦這四句話。

長廊裡。

大殿裡。

甚至廚房裡，也有人在念。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聲音此起彼落。

而在寺院後院的碓房裡。

慧能仍在舂米。

「咚——」

「咚——」

木杵的聲音沉沉落下。

中午時，小沙彌又跑來。

「阿能！」

他氣喘吁吁。

「你知道嗎？神秀師兄寫偈了！」

慧能停下手。

「什麼偈？」

小沙彌興奮地念給他聽：「身是菩提樹——」

「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

「莫使惹塵埃。」

念完後，小沙彌問：「怎麼樣？」

慧能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太懂。」

小沙彌說：「大家都說很好。」

「師父也讓大家誦呢。」

慧能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那字……寫在哪裡？」

「在長廊牆上。」

小沙彌說。

「要不要去看看？」

慧能想了想。

然後說：「我不識字。」

小沙彌愣了一下。

「那……我帶你去。」

於是傍晚時分，小沙彌帶著慧能走到長廊。

牆前已聚著不少人。

有人正在低聲誦讀。

慧能站在人群外。

看著牆上的字。

那些字對他來說，只是一團黑色的線條。

小沙彌在旁邊輕聲念：「身是菩提樹……」

慧能靜靜聽著。

聽完之後，他沒有說話。

風從廊外吹過。

松葉輕響。

忽然，他輕聲說：「這偈……也未見本性。」

小沙彌愣住。

「你說什麼？」

慧能慢慢說：「若是菩提有樹。」

「明鏡有臺。」

「那心，不就有住處了嗎？」

小沙彌張著嘴。

一時說不出話。

長廊外，夕陽正慢慢沉下山去。

而一場改變禪宗歷史的風波。

正悄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