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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7 無住之心 之 南歸一葦

第七章:南歸一葦

夜渡江聲月未沉, 風帆一葉過煙岑。 人間萬法皆如夢, 唯有無心可自任。


弘忍傳衣之夜,山中如常。 
東山寺仍有鐘聲,仍有晚課,仍有僧眾往來。 
然而一件事情已悄然改變—— 衣鉢離開了。
而帶走它的人,只是一個從嶺南來的舂米行者。
慧能下山時,天尚未亮。
東山群峰在夜色中沉默,如一排黑色的佛影。山路崎嶇,露水濕滑,他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向南而去。
包袱裡只有兩樣東西,一件舊袈裟,一個粗木鉢。
那便是六祖之證。
但在他心裡,那只是布與木。
他一邊走,一邊默念:「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山風掠過,林葉沙沙。
他忽然停住腳步。
心裡生出一念「師父說,衣鉢不可久留東山。恐生爭端。」
他回頭望了一眼。
山色蒼茫,東山寺已被雲霧吞沒。
他輕聲說了一句:「從此各行其道。」
然後轉身,向南。
天亮之後,東山寺裡已亂。
有人發現弘忍閉關,有人發現慧能不見,有人發現衣鉢也失。
消息像火一樣在僧眾中傳開。
「衣鉢被盜了!」
「那個嶺南樵夫不見了!」
「一定是他!」
有人憤怒,有人震驚,有人不信。
神秀沉默。
他站在廊下,看著晨霧。
一名僧人跑來:「神秀師兄!衣鉢不見了!」
神秀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
「不必追。」
僧人愣住:「怎能不追?那是祖師之物!」
神秀低聲說:「祖師若不許,誰能得之?」
那僧人愣了半天,終究還是離去。
然而寺中並非人人如此。
僧眾中有一人,名叫惠明。
他本是將軍出身,性情剛烈。 
他聽說衣鉢被帶走,怒氣頓生。
「怎能讓一個樵夫拿走祖師衣鉢!」
他提起僧衣,轉身下山。
此時的慧能,已走出數十里。
山路越來越荒。
嶺南的風帶著濕氣,林間鳥聲清亮。
他忽然聽見後方有急促腳步。
有人追來了。
慧能停下。
他知道,這一天終會來。
不久,一名高大僧人從林中走出,氣息粗重,目光如刀。
「站住!」
慧能轉身,合掌。
「師兄何事?」
惠明看著他,怒聲道:「衣鉢交出來!」
慧能平靜地看著他。
「衣鉢是師父所授。」
惠明冷笑:「你一個舂米行者,也配得祖師衣鉢?」
他一步步逼近。
「交出來,我可放你一條生路。」
山風忽然大了。
林葉狂動。
慧能低頭看了一眼包袱。
然後把它解下,放在石上。
「衣在此。」
惠明一愣。
他沒想到這麼容易。
他走上前去,伸手去拿。
然而——
拿不起來。
那包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惠明皺眉,又用力一提。
仍然不動。
他臉色變了。
再試。
仍然不動。
一件布衣,一個木鉢卻重如山。
他滿頭汗水,忽然停住。
他看著慧能。
「你……做了什麼?」
慧能站在林風中。
神情平靜。
「此衣,不為爭而來。」
惠明沉默。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來奪衣的。
他是來問法的。
他忽然跪下。
聲音變得低沉:「我為法而來,不為衣來。」
山林忽然安靜。
風停。
鳥聲遠。
惠明抬頭:「請師兄為我說法。」
慧能看著他。
許久,說了一句極簡單的話:「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整個人僵住。
山林像忽然空了。
善與惡—— 平日他心中分明。
忠與逆、對與錯、是與非。
但此刻——
若善惡皆不思,誰是我?
他的心忽然像被劈開。
無數念頭一起湧起,又一起崩塌。
他跪在地上,久久不動。
忽然,他全身顫抖。
眼淚落下。
「我明白了。」
他向慧能叩首。
「從今以後,願隨師修行。」
慧能輕輕搖頭。
「各行其道。」
惠明抬頭。
慧能說:「衣鉢不可再爭。」
他把包袱重新背上。
「東山自有其路,嶺南亦有其路。」
說完,他轉身。
林中霧氣升起。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南方山路。
只剩惠明一人,跪在山間。
許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勝負之笑。
像一個人忽然從夢中醒來。
他望著南方,低聲說:「本來面目……
山風再次吹過。
林葉作響。
天地之間,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