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夢回金陵
第十三章:夢回金陵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望江南》李煜
娥皇的病,是從那年冬天開始重的。
起初只是咳。
後來是喘。
再後來,連起身都困難。
北地風硬。
一入肺,像刀割。
太醫來看,只說氣血兩虛,寒邪入骨。
開了一堆苦藥。
喝下去。
不見好。
李煜把小樓東窗全封了。
怕風。
又在屋內添了兩盆炭火。
煙氣悶得人眼疼。
她卻還是冷。
手總是涼的。
他便整夜握著。
像捧一塊會碎的玉。
清晨。
薄雪未融。
他扶她坐起。
替她梳髮。
動作笨拙。
從前這些事,都有宮女做。
如今。
他一樣樣學。
學著熬藥。
學著換被。
學著把人抱起來。
那雙寫詞的手。
終於懂得什麼叫人間瑣碎。
「重光……」
她聲音輕得像風。
「嗯。」
「外頭下雪了嗎?」
「下了。」
「像金陵那年嗎?」
他愣了一下。
金陵很少雪。
那年難得一場。
她興致高,拉著他去梅園。
兩人踩雪賞梅。
她笑得像孩子。
回來還染了風寒。
他笑她任性。
她卻說:「能和你白頭一次,也值了。」
那時只覺是戲語。
如今想來。
竟像預言。
他點頭。
「像。」
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
仍是少女模樣。
「那你替我折一枝梅吧。」
他出門。
院中沒有梅。
只有枯枝。
他站了很久。
最後折了一截帶雪的松枝回來。
插在她枕邊。
她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
只是笑。
他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堵住。
痛得厲害。
她開始常常睡。
一睡就是半日。
有時醒來。
分不清今夕何夕。
「今日還要去聽樂嗎?」
「太液池花開了嗎?」
「父皇在等我們用膳吧?」
她說的。
都是金陵。
他一一應著。
不敢糾正。
彷彿只要不說破。
金陵就還在。
南唐就還在。
他們還是帝與后。
不是囚徒與病人。
某夜。
她忽然清醒得很。
叫他坐近些。
「重光。」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做皇帝。」
屋裡靜了。
炭火噼啪一聲。
他看著她。
很久。
終於搖頭。
「若不做皇帝,我遇不到你。」
她笑。
眼角微濕。
「傻子。」
停了一會兒。
她又說:「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別再替誰活了。」
「……」
「做你自己吧。寫詞。畫畫。彈琴。你本來就不是做皇帝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是……詩人。」
那兩個字。
落在空氣裡。
像一粒雪。
卻重得驚人。
夜深。
她睡著。
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他不敢閉眼。
只坐在榻邊看她。
燈影搖。
他忽然恍惚起來。
彷彿又回到金陵。
上苑春宴。
車馬如龍。
花滿長街。
她著宮裝立在花下。
回頭朝他笑。
那笑容那麼亮。
亮得整個世界都在發光。
他伸手想碰。
卻只抓到冷空氣。
夢醒。
屋裡只剩藥味。
黎明前。
她忽然輕輕喚他。
「重光……」
他俯身。
「我在。」
「我好像……聽見秦淮水聲了……」
他喉嚨一緊。
「嗯,是水聲。」
「好熱鬧……有人唱歌……」
她微笑。
「你聽見嗎?」
他點頭。
淚已落下。
「聽見了。」
她長長吐了一口氣。
像終於走完一段很遠的路。
然後。
再沒有聲音。
炭火還在燃。
窗紙微白。
天快亮了。
他握著她的手。
仍是溫的。
卻再也不會回握。
很久很久。
他沒有動。
像一尊石像。
直到第一聲鳥鳴。
穿破清晨。
他才慢慢俯下身。
把額頭貼在她手背。
低聲說:「金陵見。」
那天之後。
小樓更空了。
風聲更響了。
整個世上。
再沒有人記得——
他們曾在秦淮夜裡對飲。
曾在花月下對詞。
曾笑過。
愛過。
活過。
從此。
金陵只剩他一人。
而一個人的故國。
最痛。
當夜。
他寫下: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寫完。
紙被淚浸濕。
字跡全亂。
他卻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
原來。
夢裡的金陵。
比現實還真。
小樓外。
月色如水。
無聲無息。
照著一個孤坐的人。
照著一個亡國者。
也照著一位真正誕生的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