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書聲與花影
第三章:書聲與花影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春深時,宮中梧桐抽新葉。
葉色嫩得近乎透明。
晨光落下來,層層疊疊,風一過,滿庭都是細碎的光影。
書齋就在梧桐樹下。
窗半掩。
書聲細細。
比起校場上的吶喊,這裡更像另一個世界。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誦讀聲此起彼伏。
幾位皇子端坐案前,衣冠整齊,神情各異。
有人心不在焉,有人偷偷打盹,有人手指在桌下比劃刀劍。
唯獨李煜,坐得最靜。
他讀書時幾乎不動。
連呼吸都很輕。
像怕驚動紙上的字。
先生偶爾抬頭,看見他低眉專注的樣子,總會不自覺放慢聲音。
彷彿再大聲一點,就會打碎什麼。
「六殿下,讀到哪一頁了?」先生問。
他不慌不忙,將書闔上,流暢背出。
一字不差。
先生點頭,又問:「《詩經·關雎》何意?」
他想了想,沒有照書答。
只輕聲說:「大約是思念一個人,卻見不著。」
滿座皇子都笑了。
「這有什麼難的,說什麼思念不思念。」
「就是娶妻罷了。」
笑聲裡,他沒有辯。
只是低頭,把書頁撫平。
那一瞬間,他覺得書裡那些字,比世上任何事都真。
午後課散。
遠處校場傳來練騎射的聲音。
「放——!」
弓弦齊鳴。
箭矢破空。
呼喝聲震得窗紙微顫。
幾個皇子聽得心癢難耐,早已跑去觀望。
只有李煜還留在書齋。
先生問:「殿下不去看看?」
他搖頭。
「箭射出去,就回不來了。」
先生一愣。
「書不一樣。」他說,「寫下來,就還在。」
先生沉默片刻。
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他真正喜歡的,是書齋後的小花園。
園子不大,卻極靜。
幾叢修竹,一池清水,一架紫藤。
午後日影斜斜落下來,連時間都慢了。
他常帶著紙筆躲到那裡。
不為功課。
只是隨便寫些什麼。
有時是一句詩。
有時是一兩個字。
有時什麼也不寫,只看花落水面,一圈圈蕩開。
那種感覺,讓他安心。
彷彿天地只剩自己。
有一回,風吹落滿池花瓣。
他看了很久。
忽然提筆寫下:
「花落不知水,水流不知春。」
寫完,自己怔住。
心裡莫名一酸。
他不懂那是什麼。
只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
可明明什麼也沒發生。
那時他還太小,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多情。
還未經歷離別,便先學會了哀愁。
傍晚,父皇李璟召諸子入殿。
問騎射,問兵法,問治國之策。
長兄談邊防佈陣,次兄論屯田軍餉,言辭鏗鏘。
輪到李煜時,殿中忽然靜了。
李璟看著他,目光柔和些。
「重光,你說說看。」
他怔了一下。
其實他沒想過這些。
沉默良久,只低聲道:
「若百姓能安睡,便是好國。」
殿上幾位大臣互相對視。
有人輕輕皺眉。
這不像君王的回答。
更像書生的夢話。
李璟卻笑了。
「倒也不錯。」
可那笑裡,終究藏著一絲說不清的失望。
夜深。
宮燈漸滅。
他獨自走回住處。
梧桐影子長長拖在地上。
風一吹,滿地沙沙作響。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孤單。
明明身在宮中,明明有那麼多人。
卻總像隔著一層霧。
他抬頭望月。
月色彎彎,如鉤。
心裡忽然湧上一句話。
沒有來由。
沒有解釋。
只是靜靜落下:無言獨上西樓。
他自己都愣了。
覺得這句子太老、太寂寞。
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心思。
於是笑著搖頭,把它忘了。
轉身回房。
誰也不知道。
多年之後。
當他真的「獨上西樓」,
當深院鎖秋,國破家亡,他才會明白。
原來有些句子,早在少年時,命運就替他寫好了。
只是那時的他,還讀不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