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亂世啼聲
第一章 :亂世啼聲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金陵城那夜有風。
不是春風。
是帶著硝煙氣味的北風。
城外遠處,偶有火光在天際一閃一滅,如將熄未熄的鬼燈。更夫敲過三下梆子,聲音空空地傳開,又被夜色吞沒。
這一年,江淮不太平。
後晉氣數將盡,契丹南下,中原兵火如沸;南方諸國各自割據,今日稱臣,明日背盟。天下像一張裂開的舊絹帛,縫補不得,只能任它一寸寸撕開。
可金陵仍是繁華的。
秦淮河上畫舫未散,燈影浮水,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宮城深處,卻早早閉了宮門。
夜色沉得很低。
彷彿天也在屏息。
大內紫宸殿後,一處偏宮燈火通明。
宮人來回疾走,藥氣與血氣混在一起,暖爐裡的沉香燒得過濃,幾乎令人窒息。
殿中女子伏在榻上,滿頭冷汗。
她咬著唇,指節發白。
窗外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穩婆低聲道:「娘娘,再用力些。」
她沒有再喊。
只是死死抓著錦褥,像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不知是雷,還是戰鼓。
就在那一瞬,一聲嬰兒的啼哭,破空而出。
清亮、細弱,卻異常執拗。
像一枝剛折出的柳條,在風中顫著,卻不肯斷。
穩婆鬆了口氣:「是位皇子。」
殿內眾人同時跪下。
燈影搖晃,將那小小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誰也沒有說話。
沒有人知道,這聲啼哭,日後會穿過多少宮闕風雨,最後化作詞章裡的一聲長嘆。
李氏第六子。
字未取,名未定。
他只是個剛來到世上的孩子。
小得連拳頭都握不緊。
宮人替他擦淨血水時,他忽然安靜下來,睜開眼。
那雙眼睛黑得很深。
不像嬰兒。
反倒像夜色裡的一汪水。
有人笑道:「皇子生得清秀,將來必是俊雅人物。」
另一人接口:「看著不像習武的。」
眾人低低笑起來。
沒人把這句話當回事。
在帝王之家,誰不是要騎馬射獵、談兵論策?
哪有皇子不習武的。
窗外風聲忽歇。
天邊浮出一彎極淡的月。
冷白如水。
那夜,宮城記錄下這樣一句話:「天祚三年秋,皇子誕於金陵。」
不過短短十餘字。
史書總是簡略的。
它不會記下那晚的風,也不會記下那一聲啼哭。
更不會記下這孩子長大後,將如何在另一座北方的深宮裡,對著同樣的月色,一遍遍寫下:「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此刻的金陵還不知道未來。
秦淮河水依舊向東流去。
燈火依舊徹夜不熄。
天下的戰亂、王朝的興亡、幾十年後的毒酒與囚室,都還很遠。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只是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
小小的手無意識地握著。
彷彿抓住一縷風。
誰也不知道。
這雙手將來握不住刀劍,握不住江山。
卻會握住一支筆。
替整個亡國時代,寫下最長的一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