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孤燈繼位
第七章:孤燈繼位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破陣子》李煜。
李璟崩逝,在一個沒有星月的夜裡。
沒有雷。
沒有風。
靜得出奇。
像天地早已預料。
連一聲驚嘆都懶得給。
喪鐘響起時,李煜正伏在案上。
燈油將盡。
火苗細細顫動。
那聲鐘從遠處傳來——
沉。
長。
一下。
又一下。
像敲在骨頭裡。
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靜坐著。
雙手放在膝上。
許久。
才慢慢站起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再沒有父親了。
也再沒有可以躲在後面的地方了。
太極殿換上白幔。
滿宮素服。
昨日還在爭論戰事的大臣,此刻齊齊伏地痛哭。
哭聲此起彼落。
卻沒有眼淚。
李煜跪在靈前。
看著棺槨。
心裡竟一片空白。
他想起童年。
父皇帶他登城看燈。
教他辨字。
聽他第一次填詞時大笑。
那個風流天子。
那個會在宴席上擊節高歌的人。
如今只剩一具沉默的木盒。
人原來可以消失得這樣快。
像燈滅。
像夢醒。
禮官低聲提醒:「殿下,該更衣了。」
他愣了一下。
「更衣?」
「即位大典,不可誤時辰。」
喪禮未完。
登基已到。
生死竟然可以同時發生。
荒唐得像戲文。
於是白麻未脫。
又披龍袍。
靈幡尚在。
又設金殿。
一邊是哭。
一邊是賀。
一邊焚紙。
一邊焚香。
天地彷彿錯亂。
李煜站在殿中。
只覺耳邊嗡嗡作響。
群臣高呼:「萬歲——」
聲浪如潮。
卻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不真切。
他忽然覺得。
那聲「萬歲」,不是祝福。
而是嘲諷。
一個國將亡的皇帝,哪來萬歲?
冠冕極重。
壓得他脖頸生疼。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
娥皇替他插梅花時說:「像個詞人,不像皇子。」
如今好了。
既不像詞人。
也不像人了。
只是一具披著龍袍的影子。
登基後第一道奏報。
宋軍破壽州。
第二道。
糧道斷。
第三道。
邊將請降。
捷報沒有。
一封也沒有。
像老天故意嘲弄。
連給他三天緩衝都不肯。
他坐在御案前。
望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忽然很想逃。
逃回聽風閣。
逃回那個有琴聲、有酒香的小日子。
可門外侍衛森然。
天下已經把他鎖在這裡。
夜深。
殿中只餘一盞孤燈。
風從窗縫灌入。
燭影歪斜。
牆上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
瘦。
孤。
像一根快折斷的竹子。
他忽然問自己:「我真的能守住這個國嗎?」
沒有回答。
只有風聲。
娥皇悄悄進來。
替他添燈。
她看著他滿案軍報。
輕聲道:「重光,歇一歇吧。」
他苦笑。
「如今哪裡還有歇的資格。」
她沒有再勸。
只是站在他身後。
替他按揉肩膀。
那一點溫度。
幾乎是他唯一還屬於「人」的證明。
他忽然低聲說:「若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她手停了一瞬。
輕聲答:「可你是。」
簡單三字。
沒有安慰。
沒有虛言。
只有命。
他閉上眼。
第一次真正懂得有些身份,是枷鎖。
戴上,就再也摘不下來。
那夜將盡時。
遠處忽然傳來教坊樂聲。
原來是宮人不知情。
仍照舊演奏舊曲。
絲竹輕柔。
竟是《別離》。
樂聲穿過夜色。
細細碎碎。
他聽著聽著。
眼眶忽然熱了。
父皇剛辭廟。
自己已登基。
盛世尚在昨日。
亡國卻在明天。
世事原來可以這樣急。
急得連告別都來不及。
他提筆。
在空白紙上寫下幾句:「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寫完。
淚落在紙上。
墨跡暈開。
像一朵黑色的花。
窗外。
天色將明。
金陵城在灰光中浮現。
宮闕依舊。
江水依舊。
可他知道屬於南唐的時辰。
已經不多了。
而自己。
正坐在時辰中央。
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