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0 夢海浮生 之 再夢
第十章 再夢
漆園春雨過荒苔,一枕蘧然蝶影來。不問周身何處在,青山自向白雲開。
夜色深沉,風自庭前老槐穿過窗縫,燈火微顫。
莊周已老。
鬢髮如霜,眉目卻愈發清明。年少時的鋒芒早已磨成圓潤,往昔辯論的氣勢,化為一種幾乎透明的淡然。世人或稱他為「漆園吏」,或稱他為「狂士」,或私下笑他為「夢中人」。
他聽過,也忘過。
今夜,他獨坐庭中。
天上星河如水,似遠似近。遠如萬古不動,近如伸手可觸。他忽然想起少年時那場蝶夢。
那一次,他夢見自己化為蝴蝶,翩翩然,不知其所以然。醒來之後,他曾問自己:究竟是周夢為蝶,抑或蝶夢為周?
如今再回想,那疑問竟已不再鋒利。
他微微一笑。
「夢也好,醒也罷,不過是一場化。」
風聲漸緩,他倚著柱,閉目。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入夢。
夢卻自來。
他看見一條大河。
河水滔滔,無始無終。河上無橋,無舟,無岸。
他立於水上,卻不濕足。
河中浮著種種形影,有昔日與惠施辯論之場,有楚王使者手持厚幣之影,有鼓盆而歌之夜,有少年奔跑於漆園之晨。
一幕幕,如水中月。
他想伸手去觸,水紋即散。
忽然,有人立於對岸。
那人眉目俊朗,眼神清澈。
是少年時的自己。
少年周朗聲道:「先生,何為夢?」
老周答:「夢是形之化。」
少年又問:「何為醒?」
老周笑:「醒亦是化。」
少年沉默片刻,又問:
「那我呢?是你之夢,抑或你是我之夢?」
河水翻湧。
老周不答。
他忽然看見,河中再浮一影。
那不是少年周,也不是老年周。
是一隻蝴蝶。
蝶翅透明,光如晨露。
蝴蝶停於他指尖。
無言。
無問。
老周忽然明白。
他看向少年,少年已不見。
他看向蝴蝶,蝴蝶亦無蹤。
河水漸遠。
星空化為白晝。
他睜眼。
庭中晨光微露。
槐葉上有露珠,閃爍如昨夜星辰。
他忽然發現不必再問。
周也好,蝶也好,少年也好,老人也好。
名與實、夢與醒、生與死不過是道之流行。
他起身。
緩緩走向門外。
遠處田野已有農人下田,犬吠聲、孩童笑聲,一切尋常如昨。
他忽然大笑。
笑聲不高,卻清澈。
鄰人以為老者自語,未曾在意。
只有風聽見。
風過田野,過河流,過群山。
有人說,那一日,莊周忽然沉靜許久。
又有人說,那日他談笑如常。
再後來,世人只記得一句話:「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而那一夜的再夢,無人知曉。
或許,連夢本身,也未曾留下痕跡。
數日後,他臥於榻上。
弟子環侍。
有人低聲問:「先生,將何往?」
他睜眼。
「往化中。」
再無多言。
風起。
窗外一葉落地。
或為葉。
或為蝶。
或為周。
無別。
無名。
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