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9 夢海浮生 之 大化之流
第九章 大化之流
雲起無心出岫,水流不問歸程。若識化中真意,何來去住之名。
秋盡冬初。南華之野的草已枯黃,溪水較往日清瘦。風過松林,聲音更為清亮,像刮過空瓷。
莊子於溪畔,望著水流。
妻喪之後,他的神色更為淡遠。
悲已化入深處,如冬土下的水脈,靜靜流動。
田常侍立一旁,見先生長久不語,終於問:「先生近日常言『化』,何為化?」
莊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拾起一枝枯草。
草根尚濕,葉已枯裂。
「此草,春日青翠。」
「夏日茂盛。」
「秋日漸衰。」
「今冬將腐。」
他將枯草輕輕折斷。
聲音清脆。
「其間誰主之?」
田常答:「時令。」
莊子搖頭。
「時令亦化中之一環。」
他將草拋入水中。
草隨水流去,忽沉忽浮。
「生不是始,死不是終。」
「只是流轉。」
溪水拍岸,聲音細碎。
莊子忽然說:「人常以為,生為得,死為失。」
「然得失皆立於一身。」
田常低聲:「若無此身,何談得失?」
莊子轉身。
「正因此身暫存,才覺得失。」
他走向松林。
冬風更冷。
松針卻青。
「松不因冬而枯。」
「草不因春而永。」
「各得其時。」
他忽然停下。
「天地如大爐,萬物如薪。」
「燃而化,化而散。」
田常心中一震。
「先生是說,人死亦如薪?」
莊子微笑。
「人亦萬物之一。」
「何必自外?」
風忽然大作。
落葉翻飛。
莊子抬頭望天。
灰雲緩緩流動。
他忽然憶起夢蝶之境。
那飛翔之感,無我無界。
那也是化。
從人化為蝶。
從蝶化為人。
或許,並無真化。
只是形態變動。
他輕聲道:「若知大化之流,則不驚於一變。」
田常問:「然人遇變,心必動。」
莊子點頭。
「動亦化。」
「不必壓之。」
他在林中坐下。
冬陽透過枝葉,落在地面。
「悲來則悲,喜來則喜。」
「但不久留。」
田常若有所悟。
「如水不留波?」
莊子笑。
「波即水。」
「水不拒波。」
一隻寒鳥落於枯枝。
枝微顫。
莊子看著那鳥。
「鳥春築巢,冬南飛。」
「人卻欲四時不變。」
他低聲:「抗化者苦,順化者安。」
田常沉思。
「若順化,是否消極?」
莊子目光清亮。
「順,不是隨波逐流。」
「是知其流向。」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圈。
「圓轉無端。」
「若執一點為實,則轉時必痛。」
冬日漸暗。
遠村炊煙升起。
莊子忽然起身。
「隨我來。」
兩人行至一片枯林。
地上落葉厚積。
莊子蹲下,撥開葉層。
底下泥土溫潤。
「枯葉腐而成土。」
「土養來年之草。」
「死中有生。」
田常望著泥土,心中忽然明亮。
「先生之妻,亦在此化中?」
莊子沉默片刻。
然後點頭。
「不在形中。」
「在流中。」
風忽止。
林間靜極。
莊子閉上眼。
心中一片空曠。
悲、喜、得、失,皆如水上光影。
他忽然輕聲道:「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既為一,何分彼此?」
田常低頭。
心中原有的一絲執著,似乎鬆開。
天色漸暗。
月光初現。
莊子仰望明月。
「月圓月缺。」
「人來人往。」
「皆化。」
他轉身回松林。
步伐穩定。
無急無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