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8 夢海浮生 之 妻喪鼓盆

第八章　妻喪鼓盆

春去花無語，秋來葉自飄。生死如朝暮，明月照松梢。

南華之野，忽然沉寂。

莊子之妻病重多日，終於在一個薄霧清晨氣息漸微。

松林無聲。

溪水仍流。

屋內燈影搖曳。

她靜靜躺著，面容平和，如熟睡。

莊子坐在榻旁。

未哭。

未語。

只是看著。

他看著她呼吸由長而短，由短而止。

那一刻，天地似乎收縮成一線。

然後寂然。

屋外忽有鳥鳴。

晨光穿過窗欞。

他伸手輕觸她額。

冰涼。

他閉上眼。

沒有悲號。

只有一種空。

弟子聞訊而來，見先生神色安靜，心中更為驚疑。

數日後，喪事畢。

眾人本以為先生必深悲不已。

卻見他在庭中席地而坐，置盆於膝，手持木槌，輕擊作聲。

聲音清脆而空曠。

「叩——叩——」

如山谷回響。

弟子愕然。

「先生，夫人方逝，何以鼓盆而歌？」

莊子抬頭。

目光清明。

「子不知。」

他停槌，緩聲道：「初聞其死，我亦悲。」

他望向遠山。

「然思其始也，本無形；既無形而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

「今又變而為死。」

「如四時運行，春秋代謝。」

他輕輕敲擊盆沿。

聲音在庭中迴盪。

「彼既安於大化，我何悲之有？」

弟子仍難以接受。

「然先生與夫人相守多年，情深義重，豈能無哀？」

莊子微微一笑。

「情在，哀亦在。」

「然哀不可久留。」

他閉目片刻。

「若執其形不放，反使其不得安。」

風過庭院。

落葉一片，旋落於盆中。

他拾起葉子，輕輕放在地上。

「葉自樹生，終歸於土。」

「人亦然。」

夜深時。

眾人散去。

庭中只餘月光。

莊子獨坐。

盆在膝上。

他未再敲。

月色清冷，映在石階。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與她相遇。

那時草色青青。

她笑聲明亮。

他也曾與她共話世事，夜聽雨聲。

那些片段，如水面波光，一閃一滅。

他心中忽然一痛。

那痛真實。

不似辯論之理。

他輕聲自語：「生而共行，死而各去。」

淚忽然自眼角滑落。

他沒有拭去。

任其落下。

片刻後，風起。

松針細響。

他仰望天際。

星光滿布。

他忽然明白鼓盆而歌，非無情。

乃是不使情困。

若任悲哀長駐，則心閉。

若讓哀隨化，則心通。

他再次舉槌。

輕敲。

「叩——」

聲音空而遠。

如空谷回音。

他低聲吟：「形去而氣存，氣散而道在。」

「道在，何哀？」

夜更深。

月移松梢。

他終於放下木槌。

盆靜。

心亦靜。

悲未盡散。

卻不再壓胸。

他起身走向松林。

風拂衣袖。

他忽然覺得，她並未遠去。

不在形中。

在化中。

他低語：「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松風回應。

無聲。

而那一夜，南華之野的星光，比往常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