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1 夢海浮生 之 無待

第十一章　無待

蝶去無蹤月在簷，半庭槐露濕青衫。夢回不是醒時事，風過虛堂草木參。

暮春將盡。莊周的居所比往日更為寂靜。

弟子們來往無聲，連庭中犬吠也似低了幾分。

他已很少談論辯論、王道、名實之分。言語愈少，氣息卻愈從容。

一日清晨，他命弟子扶他至庭前老槐下。

陽光自枝葉間落下，斑駁如碎金。

他仰頭望天。「鯤鵬何以高飛？」

弟子子貢答道：「因有大風。」

莊周搖頭。

「若待風而飛，則風息而止。若無待而飛，則天地不足以限之。」

弟子沉思。

他緩緩說道：「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無待者，不待物，不待人，不待己。」

數日後，有人從遠方而來。

是一位舊友之徒，曾從惠施門下學辯。

那人行至榻前，長揖。

「先生昔日與我師辯論，名動諸侯。今何以閉門不出？」

莊周微笑。

「辯者，待人而辯。若無人可辯，辯從何生？」

「然世道未清，何不再言？」

莊周緩聲道：「道不待我言而在。」

來者默然。

他忽覺，自己所攜來的諸般言辭，如羽毛落於深水，無聲無痕。

夜裡，弟子問：「先生可有未竟之志？」

莊周望著燈火。

火光忽大忽小。

「志者，待未來而立。未來未至，何待？」

弟子又問：「可有遺憾？」

「憾者，待過去而生。過去已化，何憾？」他輕輕一笑。

「我昔日夢蝶，尚待醒與夢之分。今日則無待。」

燈芯忽然爆裂一聲。

火花如星。

數日後，他氣息愈微。

有人低聲說：「先生可有所依？」

他幾不可聞地道：「依者，有所待也。」

窗外風起。

槐葉翻飛。

一隻白蝶自庭中掠過。

弟子望之，心中一動。

忽然想起昔日先生之言：「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那是他談及大鵬時所言。

當時眾人以為壯語。

如今方知，是歸語。

天色將明。

莊周最後睜眼。

目光澄明，如初見天地。

他輕聲說：「天地並生，不待我生；萬物為一，不待我言。」

語畢。氣息如風入虛。

庭前槐葉落地。

無聲。

弟子悲泣。

然忽有一陣輕風拂面。

不寒，不暖。

不重，不輕。

彷彿有人笑。

數年後，有人著書，記其言行。

有人稱其為狂。

有人尊其為聖。

有人以其夢為談資。

而莊周，已不在。

或在。

無待。

無所待。

無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