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2 夢海浮生 之 誰夢誰

第十二章　誰夢誰

鼓盆聲歇夜沉沉，天地同眠一片心。若道莊周真是蝶，落花飛處已無尋。

歲月無聲。漆園早已換了主人。

老槐仍在，卻已半枯。

昔日弟子散於四方，有人仕於諸侯，有人隱於山林，有人編纂先生遺言，傳之後世。

然而關於那一夜「再夢」，無人能確言。

只留一句：「周與蝶，孰夢孰？」

百年之後。

有一少年於市井間讀到《莊子》。

書頁微黃，墨色已淡。

他讀到那段蝶夢，忽然心中震動。

「若人亦為夢，則我此讀書之人，又是誰之夢？」

夜裡，他伏案而眠。

夢中見一老者，衣衫簡素，笑意淡然。

老者問他：「你在讀誰？」

少年答：「讀莊周。」

老者又問：「那莊周在讀誰？」

少年愕然。

又過數百年。

一位學者於竹簡之間推敲文義，考其章句。

他斟酌字詞，辨析真偽，論其篇章先後。

忽而停筆。

他抬頭望窗外秋月。

月色如水。

他忽然想：「若此書為後人所增減，則原初之周，又在何處？」

風過竹林。

竹影搖動，如無數蝶翅。

他竟分不清，是自己在讀莊子，還是莊子在讀自己。

再過千年。

一孩童於燈下聽長者講蝶夢故事。

孩童問：「爺爺，莊周真的變成蝴蝶嗎？」

長者笑道：「或許。」

孩童又問：「那蝴蝶會不會夢見我？」

長者沉默。

夜深。

孩童夢見一隻白蝶。

蝶在他額前停留片刻，忽然化作一片書頁。

書頁上只有四字：「誰夢誰？」

天地流轉。

讀者一代又一代。

有人以其為哲思，有人以其為寓言，有人以其為玄談。

而那個在漆園中夢蝶的老者，似乎既遠且近。

或許他並未死去。

或許，他正借每一個讀者之心，再度成形。

若莊周夢為蝶，蝶夢為周，

則後人讀周，

周亦讀後人。

夢不在過去。

夢正在此刻。

你讀此章。

此章亦在讀你。

你思「誰夢誰？」

或許，有人正在另一個時空裡，輕輕一笑。

天地並未回答。

風過紙頁。

頁動。

心動。

無人能定。

究竟是你夢莊周，

還是莊周夢你。

無待。

無別。

唯夢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