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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胡沙月 之 一紙詔命

第三章:一紙詔命

金殿風來詔忽傳,一聲北去動華年。非關恩寵非關命,自向蒼茫取一程。

那一日的風,與往常不同。

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只覺得它過牆時,不再猶疑。它從北而來,帶著一點乾冷的氣息,穿過重門深院,落在衣袖之間,竟有些刺人。

宮中,很少有這樣的風。

這裡的風,多半被牆攔住,被人心收斂,吹不出方向。可那一天,它像帶著某種消息,尚未言明,卻已讓人不安。

不久之後,消息果然來了。

先是低語。

在廊下,在井邊,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句一句,被壓低聲音地傳開。沒有人敢明說,卻人人都在問。

「匈奴來使了。」

「求和。」

「要女子出塞。」

話語像水,在暗處流動。有人驚,有人笑,有人沉默。那不是單純的恐懼,也不是單純的幸災,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動搖。

因為這一次,被選中的,不是入殿。

是離開。

詔命尚未宣讀,宮中的氣息已經變了。

有人忽然變得更加殷勤,有人開始刻意隱身,有人尋求依附,有人試圖逃避。原本緩慢流動的暗流,在這一刻,驟然加速。

我看著這一切。

像看一場早已熟悉,卻忽然換了方向的戲。

有人來問我:「你可聽說了?」

我點頭。

她又問:「你可怕?」

我想了一下,說:「不知。」

她看著我,似乎想再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我知道她想問的,不是怕不怕。

而是——會不會被選中。

幾日之後,詔命終於下達。

那一天,天極晴。

晴得讓人無處藏身。

內廷聚集眾人,宣詔之聲在殿中回響,每一字都清晰、冷靜,不容遲疑。所言無多,不過是邊患未靖,兩國議和,選宮女數人,遠嫁北地。

聲音落下時,殿中一片靜。

那靜,不是安穩。

而是所有人都在心中計算。

誰會被選?

誰能避開?

誰,又會因此而改變一生?

名冊尚未公布。

可有些人,已經開始被看見。

那些容貌出眾、曾得過寵、或與人有關聯的女子,被一一提起。她們的名字在空氣中浮動,像被風推動的葉子,落向未知之處。

我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

我本該安心。

卻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空白。

彷彿在這一場風波之中,我依然站在原地,不被選中,也不被排除。

不在其中。

也無從之外。

——

那夜,我未曾點燈。

月光仍如往常,落在地上。只是我再看它時,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冷。

它遠。

遠得像一條可以通往他方的路。

我想起白日裡的詔命。

想起那些低語,那些目光,那些暗中流動的選擇與被選擇。

忽然之間,我心中生出一個念頭,若一切皆由他人決定,那我這一生,與那幅畫,又有何異?

我坐了很久。

久到月色移動,從窗前轉到牆角。

我忽然想起第一日入宮時的自己。

那時的我,不知等待為何物,也不知命運可以被安排。可如今,我已在這裡,安靜地度過了太多無聲的日子。

太多。

多到連時間,也變得沒有重量。

我問自己還要如此過下去嗎?

沒有答案。

可心中那道裂痕,在這一刻,忽然清晰。

次日,我主動去見掌事宮人。

她看見我時,有些意外。

「何事?」

我低聲說:「若有出塞之選,願在其列。」

她一時沒有回應。

她看著我,像在衡量什麼。那目光之中,沒有責備,也沒有讚許,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審視。

「你可知那是何處?」

我答:「北地。」

「可知此去,未必得歸?

我答:「知。」

她沉默了一會兒。

「宮中之人,多求留下,你卻求去。」

我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我才說:「留下,未必是留;去,或許是去。」

她微微一怔。

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有。

最終,她點了點頭。

「我會記下。」

我走出殿時,風正起。

那風仍自北來,比前幾日更明顯,也更直接。它吹過長廊,帶起衣角。我站在風中,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

不是因為未來明朗。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向未來走了一步。

後來,人們會說,是詔命選了我。

可只有我知道在名冊未定之前,我已先選了它。

不是因為勇。

也不是因為無畏。

只是因為,在這無數個被忽略的日子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若此生終將被書寫,我願意在某一行字上,留下自己的筆意。

哪怕極輕。

那一夜,我再次撫琴。

弦聲與從前不同。

它不再回轉於室內,而像是向遠方延伸。每一聲,都像在試探一條尚未走過的路。

我不知道那路通向何處。

只知道,它不在宮牆之內。

風過。

弦止。

我抬頭,看見月仍在。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照我。

它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