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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 胡沙月 之 再嫁之議

第九章:再嫁之議

雪盡風寒夜更深,舊盟新約兩難尋。此身不屬一人事,卻向人間問此心。

他死的那一日,風不大。

天色陰,卻未落雪。

一切平靜得近乎尋常。

消息傳來時,沒有哭聲。

只有一種極輕的變動,在人群之中蔓延。有人加快腳步,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沉默地收拾器物。沒有誰停下來,去表達什麼。

我站在帳外。

看著人來人往。

忽然明白,在這片土地上,死亡並不需要被放大。

它只是發生。

呼韓邪單于的身影,最後一次被抬過時,我沒有上前。

不是因為疏離。

而是因為,我已經知道,此處的別離,不在一刻。

而在之後的日子。

夜裡,風起。

火光低伏。

有人來告訴我:「依習俗,當再嫁。」

語氣平直,沒有勸,也沒有壓。

像在陳述一件早已存在的事。

我點頭。

未言。

那人看我一眼,似乎在等什麼。

我沒有給他。

他便退下。

我獨坐。

火光在前。

風聲在外。

我忽然想起長安。

不是宮。

而是那一日,在殿中,我說:「臣妾願往。」

那一句,是我所選。

而此刻,這一事,似乎不再由我。

我問自己這兩者,可有不同?

風更急。

帳門微動。

火光被吹得傾斜。

我看著那火,忽明忽暗,忽長忽短。

忽然明白人在不同之地,所謂「自我」,亦隨之而變。

在漢宮,自我是一種選擇。

在此地,自我,是能否活下去。

我曾以為,離開長安,便已脫離一切束縛。

可此刻,我才知束縛不在一地。

它在人心所依之處。

我想起他。

想起他坐於火前,不多言,不多問。

想起他帶我至高地,指向遠方。

想起他曾問:「可習慣?」

那時我答:「尚可。」

如今想來,那一句,並非敷衍。

而是開始。

若我拒此議,當如何?

或可一死。

或可遣返。

或可成為一個無處可置之人。

我並不懼死。

也不戀生。

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此來,是否只為自己?

我站起。

走出帳外。

夜色深。

星低。

風在耳側,如無數未說之語。

遠處,有人守火,有人巡行,一切仍在運轉。

沒有誰因一人之死,而停。

我走到一處高地。

腳下之雪未化,踩之有聲。

我站定。

看向遠方。

那裡沒有長安。

也沒有來路。

只有一片我已行過,卻未曾真正理解的天地。

我忽然明白,我不只是我。

我來此,不只是為活。

也為連。

連兩地之氣,連兩族之心。

這一身,早已不再只屬一人。

那一刻,我心中極靜。

不是因為答案已明。

而是因為,不再抗拒問題。

我低聲問自己:「此去,尚可為人否?」

風無答。

星無答。

唯有心,在那一瞬間,微微一動。

我回帳。

火已近盡。

我坐下,伸手添薪。

火再起。

光重新照亮四周。

次日,有人再來。

他未多言,只看我。

我亦看他。

片刻。

我說:「可。」

他點頭。

退去。

沒有驚,也沒有喜。

像一件事,回到應有之處。

我坐在那裡,很久。

沒有哭。

也沒有悲。

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推入一條路。

不同的是,這一次,我知道這條路意味著什麼。

很多年後,人們會議論此事。

說我「守節」或「失節」。

說我「順俗」或「違禮」。

他們會以他們的法度,來衡量我。

可他們不會知道那一夜,我所面對的,不是禮。

也不是名。

而是如何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中,仍然活成一個人。

夜深。

風止。

我閉上眼。

忽然覺得,這一生,像被一筆一筆寫下。

有些筆,是他人所落。

有些筆,是我所選。

而這一筆落下時,無聲

卻極重。

我輕聲道:「如此,亦行。」

聲音極低。

卻清。

火光微動。

新的一日,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