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御膳天下 之 白玉青蔬湯

第一章：白玉青蔬湯

一碗清湯憶舊年，鳳陽荒草接寒煙。龍庭雖有千鐘粟，不及飢時半口饘。

洪武二十八年冬。

應天府皇城覆著薄霜。

天色尚未大亮，御膳房內卻已燈火通明。

柴火在灶膛裡劈啪作響，數十名御廚來回奔走。銅鍋蒸騰著白霧，蒸籠一層疊著一層，空氣裡瀰漫著米香與菜香。

御膳房總管林敬安站在灶前。

他今年四十有六。

鬢角已有白髮。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腰間掛著象牙腰牌。

宮裡人人都知道，這位總管有個怪脾氣。

他從不允許浪費糧食。

哪怕是一粒米掉在地上，也要撿起來。

有人說他是學皇上。

也有人說，他年輕時餓過肚子。

林敬安掀開鍋蓋。

熱氣撲面而來。

鍋裡燉著一鍋白玉青蔬湯。

蘿蔔切成方塊。

豆腐潔白如玉。

青菜碧綠如翡翠。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一旁的小太監忍不住低聲道：「林總管，今日早朝後皇上要召見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是否再添一道燒鵝？」

林敬安頭也不抬。

「不必。」

「可皇上是一國之君……」

林敬安微微一笑。

「你來宮裡多久了？」

「兩年。」

「兩年還不懂皇上的脾氣。」

他將木勺緩緩攪動。

湯面泛起細細波紋。

「若添了燒鵝，皇上反倒不高興。」

小太監滿臉疑惑。

天下皇帝哪有不愛珍饈美味的？

林敬安卻沒有解釋。

因為他知道。

這位洪武皇帝，與歷代帝王都不同。

別的皇帝是從龍椅上看天下。

而朱元璋，是從餓肚子的日子看天下。

辰時。

御膳送入奉天殿後殿。

朱元璋剛剛退朝。

六十八歲的皇帝坐在龍案前。

歲月已在他的臉上刻下深深皺紋。

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

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敬安親自端上食案。

四菜一湯。

清炒青菜。

豆腐燴蘿蔔。

鹽漬小黃瓜。

醬燒豆乾。

以及白玉青蔬湯。

朱元璋看了一眼。

微微點頭。

「好。」

僅僅一個字。

林敬安懸著的心便放下來。

這位皇帝向來喜怒難測。

御膳稍有奢靡，便可能招來責罰。

朱元璋夾起一塊蘿蔔。

慢慢咀嚼。

忽然問：「敬安。」

「臣在。」

「今年鳳陽送來的賑災奏報，看過沒有？」

林敬安心中一凜。

「回皇上，看過。」

「百姓可有餓死？」

「據地方官奏報，災民已安置妥當。」

朱元璋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湯碗裡。

白霧緩緩升起。

像某段遙遠的回憶。

許久之後。

他忽然說：「朕八歲那年，也有這麼一碗湯。」

林敬安低頭不語。

他知道。

皇帝又想起過去了。

那一年。

鳳陽大旱。

土地龜裂。

莊稼顆粒無收。

朱家的茅屋四面漏風。

朱重八餓得兩眼發黑。

母親將最後一把野菜放進鍋裡。

又加了許多水。

煮成一鍋稀湯。

全家人圍在灶旁。

每人只分得半碗。

朱重八捧著碗。

連菜葉都捨不得吃。

先把湯喝乾。

再把菜葉慢慢咀嚼。

可即便如此。

飢餓依然像野獸一樣撕咬著肚腹。

不久之後。

父親死了。

長兄死了。

母親也死了。

村裡到處都是哭聲。

少年朱重八跪在荒地裡。

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

只能用草蓆裹屍。

那一天。

他第一次明白。

人若吃不飽飯。

便什麼都不是。

奉天殿內。

朱元璋將最後一口湯喝完。

忽然輕輕放下碗。

「敬安。」

「臣在。」

「你可知道，朕最恨什麼？」

林敬安答道：「臣不知。」

朱元璋望向窗外。

宮牆巍峨。

旌旗飄揚。

這是他親手打下的天下。

可他眼中浮現的。

卻是鳳陽那片荒蕪的土地。

「朕最恨浪費糧食的人。」

聲音平靜。

卻帶著寒意。

「百姓種一粒米，要流多少汗？」

「官員一場宴席，便能吃掉百姓數月口糧。」

「朕見不得。」

林敬安跪下。

「皇上聖明。」

朱元璋搖了搖頭。

忽然露出一絲苦笑。

「不是聖明。」

「是餓怕了。」

這句話極輕。

卻像重錘落在林敬安心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

想起家鄉饑荒。

想起母親偷偷把僅剩的半塊餅塞給自己。

那一年。

他也差點餓死。

或許正因如此。

他才明白眼前這位皇帝。

午後。

林敬安返回御膳房。

灶火仍在燃燒。

廚役們正準備晚膳。

有人殺雞。

有人洗菜。

有人搬運剛送入宮中的火腿與鮮魚。

林敬安站在門口。

久久不語。

忽然對眾人說：「從今日起，所有剩餘米飯，不得丟棄。」

眾人一愣。

「總管大人？」

「收集起來。」

「送給宮外濟養院。」

眾人連忙應是。

林敬安望向遠方皇城。

夕陽正落在金黃色的琉璃瓦上。

那裡住著天下至尊。

也住著一個永遠忘不了飢餓的人。

而他知道。

這碗白玉青蔬湯。

絕不只是御膳。

它是鳳陽荒年的記憶。

是乞丐皇帝的一生。

也是大明王朝的開端。

風從宮牆外吹來。

吹散湯香。

也吹開了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而林敬安明白。

真正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