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御膳天下 之 濠州燒餅
第三章 濠州燒餅
破帽僧衣踏夕陽，山河萬里是他鄉。一枚燒餅藏飢骨，自此風雲入戰場。
洪武二十八年春。
御花園的梅花剛剛凋謝。
宮中卻傳來一道旨意。
今日御膳，不備米飯。
改用燒餅。
旨意傳到御膳房時，眾人皆感意外。
皇帝向來節儉，但以燒餅為主食的情況並不多見。
林敬安卻立刻明白。
因為今日是二月初三。
那是朱元璋離開皇覺寺、開始流浪化緣的日子。
天剛亮。
御膳房裡已經忙碌起來。
林敬安親自和麵。
將麵團揉得勻實。
再灑上少許芝麻。
放進炭火爐中慢慢烘烤。
不久。
燒餅香氣瀰漫整座廚房。
年輕廚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總管大人。」
「嗯？」
「皇上為何喜歡燒餅？」
林敬安沉默片刻。
將一塊燒餅翻面。
金黃色的餅皮在火光下泛著微亮。
「因為他餓過。」
廚役不解。
林敬安緩緩說道：「有些人吃山珍海味，是因為富貴。」
「有些人愛吃燒餅，是因為活命。」
巳時。
奉天殿後殿。
桌上只有幾樣簡單膳食。
芝麻燒餅。
鹹菜。
豆腐羹。
以及一壺熱茶。
朱元璋看見燒餅的瞬間。
神情微微一怔。
彷彿時光忽然倒流。
回到了那段顛沛流離的歲月。
他伸手拿起燒餅。
輕輕掰開。
裡面的熱氣緩緩升起。
良久。
他才低聲說：「像。」
林敬安笑道：「臣依照鳳陽老法做的。」
朱元璋點點頭。
沒有再說話。
元至正十二年。
皇覺寺也養不起和尚了。
主持把幾個年輕和尚叫到面前。
給了每人一個布包。
幾枚銅錢。
還有一根木杖。
「出去吧。」
「能活便活。」
於是。
十七歲的朱重八離開寺院。
開始了流浪生涯。
那一年。
天下大亂。
黃河決口。
饑荒遍野。
到處都是流民。
朱重八沿著官道行走。
向村莊化緣。
有時一天討不到一口飯。
有時被惡犬追趕。
有時被地主轟出村口。
夜晚便睡在破廟。
或橋洞底下。
風吹進單薄僧衣。
冷得渾身發抖。
有一天。
他餓了整整兩日。
走到濠州城外。
眼前陣陣發黑。
幾乎昏倒。
就在這時。
一位賣燒餅的老婦人叫住他。
「小和尚。」
朱重八勉強抬頭。
「過來。」
老婦人從竹籃裡拿出一塊燒餅。
遞到他手中。
「吃吧。」
朱重八愣住。
「我……沒錢。」
老婦人笑了。
「我也沒要你錢。」
那一刻。
燒餅還熱著。
香氣撲鼻。
朱重八捧著餅。
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他狼吞虎嚥地吃著。
連掉在地上的碎屑都撿起來放入口中。
那是他流浪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餐。
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奉天殿中。
朱元璋慢慢咀嚼著燒餅。
神情出奇平靜。
林敬安站在一旁。
靜靜侍候。
忽然。
朱元璋問：「敬安。」
「臣在。」
「你可曾餓過？」
林敬安微微一愣。
隨即點頭。
「臣七歲時遇上旱災。」
「家裡三天沒有開火。」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帝王威嚴。
只有一種滄桑。
「所以你明白。」
「餓肚子的人，不會忘記一塊餅。」
林敬安默默點頭。
朱元璋忽然放下燒餅。
目光望向北方。
那裡是濠州。
也是他命運改變的地方。
因為就在那座城裡。
他遇見了一個人。
一個改變天下的人。
郭子興。
當時的濠州城烽火連天。
紅巾軍起義席捲各地。
朱重八原本只是流浪和尚。
可當他走進濠州城時。
看見的卻是另一個世界。
那些飢民不再跪著等死。
而是拿起刀槍反抗。
那一年。
命運的車輪開始轉動。
「敬安。」
朱元璋忽然開口。
「臣在。」
「你知道天下最難吃的是什麼嗎？」
林敬安答：「臣不知。」
朱元璋淡淡一笑。
「沒有希望的飯。」
林敬安心頭一震。
朱元璋繼續說：「當年討飯時。」
「朕吃過草根。」
「吃過樹皮。」
「吃過野菜。」
「那些東西很難吃。」
「但至少還活著。」
「最可怕的是看不見明天。」
說到這裡。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
「直到朕進了濠州。」
「才第一次覺得，也許這天下可以變。」
午後。
御膳房送來新的奏報。
北方幾州今年收成不錯。
百姓安居。
糧倉充盈。
朱元璋看完。
神色稍稍放鬆。
他將最後半塊燒餅掰開。
忽然說：
「別浪費。」
林敬安立即明白。
命人將剩下的餅收起。
送往宮外濟養院。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黃昏時分。
林敬安走出奉天殿。
夕陽染紅了皇城。
遠處鐘聲悠悠傳來。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塊燒餅。
想起那個在亂世中流浪的小和尚。
誰能想到。
當年那個連飯都討不到的人。
竟會成為天下之主？
也許。
世間最大的奇蹟。
從來不是皇袍加身。
而是在飢餓與絕望之中。
仍然相信明天。
林敬安抬頭望向天際。
晚霞如火。
彷彿當年濠州城外的烽煙。
而他知道。
下一道御膳。
將帶來更大的故事。
因為那不再是流浪者的食物。
而是戰士的食物。
也是大明開國傳奇真正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