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煙雨汴京 之 寒窗少年
第一章:寒窗少年
書卷青燈照短衣,江南煙雨濕柴扉。少年不識功名苦,只向春風問錦歸。
福建崇安的春天,總是來得極早。
二月尚未盡,溪邊的柳枝便已抽出新芽。山霧沿著武夷山腳漫下來,將村舍、茶田與石橋都籠在淡白色的煙氣裡。晨鐘從遠處寺廟悠悠傳來時,柳家書房中的燈火,往往還未熄滅。
少年柳三變伏在案前,正抄寫《論語》。
窗外細雨敲竹。
屋內墨香微冷。
他寫得並不專心。
筆尖停停走走,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遠處溪岸邊,有幾名船夫正撐著烏篷小船渡人過河,隱約還能聽見女子的歌聲,順著春風飄來。
那歌聲極淡。
卻像帶著水氣一般,輕輕滲進人心。
「三變。」
忽然,一道沉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柳三變微微一震,連忙坐直。
父親柳宜放下竹簾,走入書房。老人身穿深青長袍,鬚髮整齊,眉目間帶著讀書人的嚴厲。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帖。
「心不在焉。」
柳三變低頭不語。
柳宜緩緩道:「你柳家數代讀書,你兩位兄長皆已入仕,唯獨你最聰明,卻最不定性。若再如此沉迷旁事,將來如何立身?」
少年低聲答:「孩兒知道。」
可那語氣,卻不像真的知道。
柳宜皺起眉。
「昨日你又去了河市?」
柳三變沉默。
老人冷冷道:「我聽人說,你在酒樓聽曲,一坐便是半日。」
「……只是聽聽罷了。」
「聽那些靡靡之音,有何益處?」
柳三變忽然抬起頭。
「可那些曲子,比書裡的人更像真的。」
屋內忽然靜了。
窗外雨聲細密。
柳宜望著這個最小的兒子,神情漸漸沉下來。
「你可知讀書是為何?」
柳三變想了想。
「為天下。」
「錯。」
老人目光如刀。
「先為家族。」
這句話落下時,少年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不明白。
為何讀書一定要進朝堂?
為何人活著,便只能循著既定道路前行?
他其實並不討厭文章。
只是比起那些聖賢大道,他更喜歡人間真正的聲音。
河邊船夫的號子。
酒樓歌女的琵琶。
夜雨裡小販的叫賣。
甚至春風吹過竹林時,那種若有若無的孤獨。
那些東西,比四書五經更像活著。
可這些話,他不敢說。
柳宜沉默許久,終究只是長嘆。
「三變,你太多情了。」
老人離開後,書房又安靜下來。
柳三變放下筆,望向窗外。
細雨中的崇安城安靜極了。
白牆黛瓦。
石橋流水。
遠山如墨。
他忽然想起昨夜酒樓裡聽見的那支曲子。
唱曲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眉眼算不上絕色,嗓音卻極溫柔。
她唱的是江上離人。
曲中有一句:「人生聚散似浮萍。」
那一瞬間,柳三變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讀懂「人」這個字。
午後雨停。
他終究還是偷偷出了門。
崇安河市極熱鬧。
賣茶的、賣魚的、算命的、唱戲的,擠滿整條長街。沿河酒樓掛著紅燈,船隻來往不絕。
柳三變最愛這地方。
因為這裡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柳家子弟。
他可以只是個普通少年。
走到河岸時,忽聽見一陣琵琶聲。
聲音從對岸畫舫傳來。
他怔了怔。
那曲調極新,不似尋常小令,反倒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哀愁。
柳三變不自覺停下腳步。
畫舫珠簾半卷。
一名青衣女子正低頭彈琵琶。
風掠過河面,吹起她鬢邊碎髮。
她忽然輕聲唱道:「煙水茫茫人不渡,春風又過小橋東。」
柳三變胸口忽然一震。
那詞,不算工整。
卻有種說不出的真。
不像詩。
倒像一個人心裡的話。
他怔怔站在岸邊,直到曲終,仍未回神。
旁邊船夫笑道:「小郎君也聽癡了?」
柳三變回過神,低聲問:「那女子是誰?」
「雲香樓新來的歌妓,叫阿月。」
船夫咧嘴笑道:「如今城裡不少公子,都愛聽她唱曲。」
柳三變沒再說話。
只是望著那艘漸漸遠去的畫舫。
夕陽正在落下。
河面金光碎裂。
那一刻,他忽然第一次明白,原來詞,不只是紙上的文字。
它可以是風。
是水。
是人的思念與孤獨。
也是這煙雨人間裡,最難說出口的東西。
暮色降臨時,他才慢慢回家。
柳家書房裡,燈火已亮。
父親的身影仍坐在窗前。
而少年站在院門外,忽然有些不想進去。
夜風微涼。
遠處不知誰家,又傳來隱約歌聲。
柳三變靜靜聽著。
良久。
他忽然低聲念道:「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可念完後,他自己卻怔住了。
因為他忽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夢。
還是他未來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