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未說出口的道別 之 等不到的人

第五章：等不到的人

從那天之後，少年開始找人。

這並不是他原本會做的事。

他向來只是等待。人們帶著花來，他替他們摘下，再帶走。事情到此為止，不延伸，不追問。

但現在，那朵花被留在霧裡。

它沒有被處理。

也沒有消失。

像一個尚未完成的句子，停在他腦中某個地方。

「等不到。」

這三個字，開始在他日常之中出現。

他走在街上時會聽見。

他坐在屋裡時會想起。

甚至在沒有任何聲音的時候，也會忽然浮上來。

像有人在遠處，不斷重複。

他先去找那個把花交給他的男人。

那人應該住在城南。

他記得那天的衣著、步伐、聲音的重量。他一向記得這些細節，因為花與人之間，總有某種對應。

但當他走到城南時，事情開始變得不對。

第一間屋子。

門開著，裡面沒有人。

第二間屋子。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聽完他的描述後，搖頭。

「沒見過。」她說。

第三間。

第四間。

他一間一間問。

語氣不急，也不強求。

但得到的答案，全是一樣的。

沒有這個人。

「他大概長這樣。」少年說。

他試著用手比劃。

高矮、輪廓、說話的方式。

但說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記不清那張臉。

不是模糊。

而是缺失。

像一張本該存在的畫，被誰擦掉了中心。

他只記得一些邊緣。

衣服的顏色，聲音的溫度。

卻想不起最重要的東西。

他站在街口。

風從兩側吹來，帶著日常的氣味——飯菜、灰塵、濕氣。

一切都正常。

只有那個人，不存在。

「你找誰？」

有人從旁邊問。

少年轉頭。

是一個賣水果的男人。

「一個來過我這裡的人。」少年說。

「他長什麼樣？」

少年沉默了一下。

「我……忘了。」

那人笑了一聲。

「那怎麼找？」

少年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繼續走。

走過更多街道。

問過更多人。

結果沒有變。

那個人像從未存在過。

傍晚時，他停在一條比較舊的街上。

這裡的房子低矮，牆壁有些剝落。窗戶多半關著，像不太願意與外界接觸。

他站了一會兒。

忽然有一種感覺。

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模糊的指引。

像腳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順著那種感覺，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安靜。

地上有些水，反射著天光。

走到盡頭，是一扇半壞的門。

門沒有鎖。

他推開。

裡面是空的。

沒有家具，沒有人的痕跡。

灰塵很厚。

像很久沒有人來過。

少年站在門口。

那種「應該在這裡」的感覺，還在。

卻找不到對應的東西。

他走進去。

腳步在地上留下痕跡。

一圈一圈。

他看著四周。

牆壁、地板、空氣。

一切都沒有回應。

然後，他聽見了一點聲音。

不是外面傳來的。

而是很輕，很遠。

像從某個不存在的角落。

「還沒來。」

少年猛地轉頭。

什麼都沒有。

但那聲音很清楚。

不像幻覺。

更像是某種殘留。

他走到房間中央。

慢慢蹲下。

手掌貼在地上。

冰冷。

沒有花。

沒有痕跡。

但他確定，有什麼曾經在這裡。

「誰在等？」

他低聲問。

沒有回答。

只有空氣。

他坐了一會兒。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才站起來。

走出屋子。

關上門。

回去的路上，他經過一面鏡子。

那是一間關門的店，玻璃上有些灰，但還能映出影子。

他不常看鏡子。

但這一次，他停下了。

他看著自己。

臉還是一樣。

眼睛還是一樣。

沒有什麼改變。

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哪裡少了什麼。

不是外表。

而是一種更裡面的東西。

像記憶裡被挖走一塊。

留下平整卻空的地方。

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沒有花。

一直都沒有。

他從來沒有長過花。

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

夜又來了。

霧會再出現。

那朵花還在那裡。

沒有被帶走，也沒有消失。

少年忽然明白一件事。

「等不到的人」，也許並不是不在。

而是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找到的痕跡。

像一個被世界悄悄抹去的人。

他抬起頭。

夜色很深。

遠處的霧，正在慢慢升起。

像在等他。

而這一次，他知道他不只是去「處理花」。

他是去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