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御膳天下 之 太子陪膳
第七章：太子陪膳
東宮燈火照書聲，父子相看意未平。欲把江山親手付，奈何天命最無情。
洪武二十九年冬。
應天府連下數日大雪。
皇城內外銀裝素裹。
奉天殿的琉璃瓦覆著一層白雪，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這一天，朱元璋的心情格外不錯。
因為太子回宮了。
御膳房內。
林敬安正查看今日菜單。
忽然接到旨意。
今日晚膳，由太子陪膳。
消息傳開，整個御膳房都鬆了一口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太子朱標是皇帝最疼愛的兒子。
只要太子在。
皇帝的脾氣總會好上許多。
林敬安親自挑選食材。
清蒸鱸魚。
冬筍燉雞。
白菜豆腐。
紅棗蓮子羹。
還有太子最愛的桂花糕。
菜色不算奢華。
卻處處透著家的味道。
傍晚。
奉天殿後殿。
朱元璋早已坐在案前。
不時望向門口。
像是在等待什麼。
不久。
殿外傳來通報。
「太子殿下到——」
朱元璋臉上立刻露出笑意。
走進來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
身形修長。
氣質溫雅。
眉宇之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正是大明太子。
朱標。
他先行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朱元璋揮揮手。
「一家人，不必多禮。」
語氣之溫和。
與朝堂上的洪武皇帝判若兩人。
父子二人落座。
林敬安親自布菜。
朱元璋夾起一塊魚肉放到朱標碗裡。
「最近瘦了。」
朱標笑道：「兒臣奉命巡視各地，自然比不得宮中安逸。」
朱元璋點點頭。
眼神裡滿是欣慰。
在所有兒子之中。
朱標最像馬皇后。
仁厚。
寬和。
愛民。
也正因如此。
朱元璋一直把他視為最理想的繼承人。
用膳間。
父子談起地方政務。
朱標說：「兒臣巡視蘇州時發現，有些官員徵收賦稅過重。」
朱元璋眉頭一皺。
「名字記下沒有？」
朱標輕輕點頭。
卻補充一句：「只是兒臣認為，可先責令改正。」
朱元璋放下筷子。
沉默片刻。
「若不重罰，何以警眾？」
朱標答道：「百姓固然需要公道。」
「官員也需要教化。」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林敬安低著頭。
卻能感受到父子二人不同的性情。
朱元璋像刀。
剛烈果斷。
朱標像水。
溫和包容。
一剛一柔。
正是大明未來最好的平衡。
片刻後。
朱元璋忽然笑了。
「你這脾氣。」
「像你母后。」
提到馬皇后。
朱標也笑了。
「母后常說。」
「得人心者得天下。」
朱元璋沒有反駁。
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
其實他心裡明白。
朱標說得對。
這些年來。
許多官員懼怕自己。
卻敬愛太子。
朝中文臣更是對太子讚不絕口。
若有一天自己不在了。
朱標一定能成為一位仁君。
甚至比自己做得更好。
想到這裡。
朱元璋的神情不由柔和起來。
「標兒。」
朱元璋忽然開口。
朱標連忙放下筷子。
「兒臣在。」
朱元璋望著眼前這個兒子。
久久不語。
那目光中有驕傲。
也有期待。
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朕老了。」
朱標一驚。
「父皇春秋鼎盛。」
朱元璋笑著搖頭。
「少說這些。」
「朕自己知道。」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將來有一天。」
「這天下便交給你了。」
朱標連忙起身。
跪倒在地。
「父皇萬歲。」
朱元璋擺擺手。
示意他坐下。
可就在那一瞬間。
林敬安忽然發現。
皇帝眼中竟閃過一絲不安。
彷彿害怕失去什麼。
晚膳接近尾聲。
朱標將最後一塊桂花糕分成兩半。
一半留給自己。
一半放進父親碗裡。
「父皇。」
「您也吃。」
朱元璋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這一幕。
讓他想起很多年前。
馬秀英也是這樣。
把僅有的食物分給自己。
窗外大雪紛飛。
殿內燈火溫暖。
父子二人難得放下朝政。
聊起往事。
聊起鳳陽。
聊起濠州。
甚至聊起當年皇覺寺的破碗。
笑聲時不時傳出殿外。
讓守在門外的太監們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夜深。
朱標告退。
離開前。
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標兒。」
朱標回身。
「父皇？」
朱元璋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說道：
「照顧好自己。」
朱標微微一笑。
「兒臣遵旨。」
說完轉身離去。
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夜之中。
朱元璋站在殿門前。
久久沒有回去。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他卻毫不在意。
林敬安站在遠處。
忽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寂寞。
眼前這位皇帝。
縱有萬里江山。
其實也只是一位父親。
夜色漸深。
朱元璋終於轉身回殿。
臨走前。
輕聲說了一句。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孩子。」
「比朕強。」
林敬安愣在原地。
望著飄落的雪花。
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不知道原因。
卻隱隱覺得。
今晚這頓家宴。
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就像冬夜裡的一團燈火。
明亮。
溫暖。
卻又脆弱。
彷彿隨時可能被命運吹滅。
而他不知道的是。
多年之後。
當那場噩耗傳來。
朱元璋會無數次想起今夜。
想起這桌家常菜。
想起那塊被分成兩半的桂花糕。
以及那個原本應該繼承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