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御膳天下 之 馬皇后的家宴
第六章:馬皇后的家宴
共歷風霜共苦辛,金尊未改布衣心。美酒玉饌千般好,不及燈前一飯親。
洪武二十九年秋。
應天府夜風微涼。
奉天殿的燈火尚未熄滅。
朱元璋仍在批閱奏摺。
龍案上堆滿來自全國各地的章奏。
戶部報稅糧。
兵部報軍務。
刑部報案情。
一封接著一封。
彷彿永遠看不完。
自從建立大明以來,朱元璋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
天下太大。
百姓太多。
而他總擔心,一旦鬆懈,昔日元末亂世的景象又會重現。
御膳房內。
林敬安正準備晚膳。
今晚不同尋常。
因為下午時分,一位特殊的人親自來到御膳房。
那人沒有儀仗。
沒有鳳輦。
只帶著兩名宮女。
卻讓整個御膳房跪了一地。
因為來人正是大明皇后。
馬皇后。
馬皇后走進廚房時。
林敬安連忙叩首。
「臣參見皇后娘娘。」
馬皇后微笑抬手。
「起來吧。」
她環視四周。
看著堆滿食材的廚房。
忽然問:「今日皇上用了多少飯?」
林敬安微微一愣。
如實回答:「不足半碗。」
馬皇后眉頭微蹙。
「又是如此。」
語氣之中滿是擔憂。
林敬安知道。
這世上若說誰最了解朱元璋。
不是太子。
不是重臣。
而是馬皇后。
她與朱元璋相識於亂世。
那時候的朱重八沒有天下。
沒有皇位。
甚至沒有像樣的衣服。
只有一顆想活下去的心。
而馬秀英選擇陪他走過最艱難的歲月。
從濠州。
到和州。
再到應天。
刀光劍影。
生死相隨。
那些歲月。
遠比龍袍更加珍貴。
馬皇后看著案上的菜單。
忽然提筆劃掉數道菜。
紅燒羊肉。
撤。
火腿燉雞。
撤。
參湯。
撤。
最後只留下四道家常菜。
清炒青菜。
豆腐燒蘿蔔。
醃黃瓜。
香菇炒筍。
再加一碗蓮藕湯。
林敬安忍不住問:「娘娘,是否太簡單了?」
馬皇后笑了笑。
「他最喜歡這樣。」
「若做得太豐盛。」
「反倒吃不下。」
夜幕降臨。
晚膳送入坤寧宮。
這一夜。
沒有群臣。
沒有奏章。
沒有朝議。
只有帝后二人。
朱元璋走進殿中。
看見桌上菜色時。
先是一愣。
隨即笑了。
「秀英。」
「又是妳的主意?」
馬皇后親手替他盛湯。
「怎麼?」
「嫌棄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天下誰敢嫌棄皇后做的菜?」
這笑聲。
若讓朝臣聽見。
定會大吃一驚。
因為平日的洪武皇帝威嚴如山。
而在馬皇后面前。
卻像個尋常丈夫。
兩人相對而坐。
燈火柔和。
映照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朱元璋喝了一口湯。
神情漸漸柔和。
「還記得濠州嗎?」
馬皇后微微一笑。
「怎麼不記得。」
「那時候一碗菜湯,兩個人分著喝。」
朱元璋點頭。
「有一年大雪。」
「軍中斷糧。」
「妳偷偷把自己的半塊餅給了我。」
馬皇后笑著搖頭。
「你記錯了。」
「是你分給我。」
兩人相視而笑。
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代。
那一年。
紅巾軍被元軍圍困。
糧草不足。
軍營裡人人飢餓。
馬秀英把僅有的半塊餅藏在懷裡。
準備留給朱重八。
可等她找到朱重八時。
卻發現他正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受傷士兵。
那一刻。
馬秀英忽然明白。
眼前這個人。
將來或許真的能改變天下。
朱元璋夾起一塊蘿蔔。
慢慢咀嚼。
忽然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
「死了很多人。」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
馬皇后知道他在想什麼。
徐達年事漸高。
許多開國兄弟已經離去。
朝堂之上。
猜忌漸生。
昔日同袍。
已不復當年。
馬皇后輕聲說:「重八。」
這是她少數仍會使用的稱呼。
整個天下。
也只有她敢這樣叫皇帝。
朱元璋抬起頭。
馬皇后看著他。
目光溫柔而堅定。
「別忘了當年的自己。」
一句話。
讓朱元璋沉默許久。
當年的自己。
是什麼樣子?
是皇覺寺裡挨餓的小和尚。
是濠州城外流浪的乞丐。
是與兄弟並肩作戰的士兵。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更不是令人畏懼的洪武大帝。
良久。
朱元璋輕輕點頭。
「朕知道。」
馬皇后笑了。
將一塊豆腐夾到他的碗裡。
「知道就多吃點。」
「整天只顧著看奏摺。」
朱元璋忍不住笑出聲來。
「遵旨。」
殿外秋風吹過。
宮燈微微搖曳。
坤寧宮裡沒有帝王威儀。
沒有天下大事。
只有一對共同走過風雨的夫妻。
一桌四菜一湯。
幾句家常話。
卻比任何盛大宴席都更加珍貴。
夜深時分。
林敬安在殿外候旨。
遠遠看見殿內燈火仍亮著。
隱約傳來帝后談笑聲。
他忽然有些感慨。
這座皇城裡有太多權謀。
太多殺伐。
太多人心難測。
唯有坤寧宮的燈火。
始終帶著家的溫暖。
而他知道。
若說誰是洪武皇帝最後的港灣。
那一定是馬皇后。
因為她記得朱元璋成為皇帝之前的模樣。
也始終提醒著他。
不要忘記那個叫朱重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