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御膳天下 之 紅巾軍宴
第四章：紅巾軍宴
亂世烽煙起四方，紅巾獵獵映斜陽。一甌熱飯驅寒骨，從此英雄入戰場。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
春寒未盡。
御膳房卻比往日熱鬧許多。
今日皇帝下旨：備軍中舊宴。
旨意傳來，眾人皆是一愣。
林敬安卻知道。
今日是朱元璋投奔紅巾軍的日子。
也是他人生真正轉折的開始。
天未亮。
御膳房已升起數十處爐火。
大鍋裡燉著牛肉。
蒸籠中是白麵饅頭。
旁邊還有燉豆子和鹹菜。
沒有宮廷御宴的精緻。
卻充滿軍營豪邁氣息。
年輕廚役好奇問道：「總管大人。」
「紅巾軍真的吃這些？」
林敬安將木勺插進牛肉鍋裡。
濃郁肉香頓時瀰漫開來。
「當年能吃上這些。」
「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廚役們面面相覷。
在他們看來。
牛肉不算珍貴。
可在元末亂世。
一鍋熱肉。
足以讓無數人拼命。
奉天殿後殿。
朱元璋看著桌上菜色。
久久沒有動筷。
牛肉。
饅頭。
豆子。
鹹菜。
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米飯。
這不是皇帝的膳食。
而是士兵的飯菜。
也是七十年前改變他命運的一餐。
至正十二年。
濠州城。
戰火連天。
紅巾軍的旗幟在城頭飄揚。
年輕的朱重八站在城門前。
滿身風塵。
瘦得像根竹竿。
城中百姓看見和尚進城。
紛紛側目。
因為那時候人人都知道。
和尚也是流民。
流民就是餓鬼。
餓鬼活不了多久。
然而朱重八沒有離開。
他聽說城裡有一支隊伍。
敢和元朝官兵作戰。
敢替百姓出頭。
那支隊伍叫紅巾軍。
首領叫郭子興。
朱重八第一次見到郭子興時。
是在軍營裡。
營帳中坐著數十名將領。
個個手持刀劍。
氣勢逼人。
郭子興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和尚。
「你會什麼？」
朱重八答：「會討飯。」
滿帳大笑。
有人譏諷：「咱們這裡不缺叫花子。」
又有人說：「和尚也能打仗？」
郭子興卻沒有笑。
因為他看見了朱重八的眼睛。
那是一雙挨過餓、見過死人的眼睛。
郭子興揮揮手。
命人端來一碗飯。
一碗真正的白米飯。
還有兩塊燉牛肉。
朱重八看著那碗飯。
愣住了。
自從離開家鄉。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飯食。
更別說牛肉。
他端起碗。
狼吞虎嚥。
吃得連湯汁都不剩。
營帳裡眾人再次大笑。
有人笑他沒見過世面。
有人笑他像餓鬼投胎。
唯獨郭子興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
真正餓過的人。
才懂得糧食珍貴。
奉天殿中。
朱元璋夾起一塊牛肉。
慢慢咀嚼。
忽然問：「敬安。」
「臣在。」
「你知道那碗飯有多重要嗎？」
林敬安低頭。
「臣不知。」
朱元璋望向遠方。
聲音低沉。
「那是朕重新活過來的一天。」
一碗飯。
讓流浪和尚重新有了力氣。
也重新有了希望。
不久之後。
郭子興將朱重八留在軍中。
負責文書。
後來又派他帶兵。
年輕的朱重八展現出驚人才能。
不論募兵。
行軍。
安撫百姓。
都遠勝常人。
軍中開始有人注意到這個和尚。
而另一個人。
也開始注意到他。
那個人叫馬秀英。
當時的馬秀英還不是皇后。
只是郭子興的養女。
她第一次看見朱重八時。
是在軍營伙房。
那一天。
朱重八將自己的半塊餅分給受傷士兵。
自己卻餓著肚子。
馬秀英站在遠處。
靜靜看著。
沒有說話。
多年以後。
當她成為大明皇后。
仍記得那個場景。
她曾說：「天下能共富貴者多。」
「能共飢寒者少。」
而朱重八正是後者。
朱元璋喝了一口熱湯。
嘴角露出難得的笑意。
「若沒有郭子興。」
「便沒有今日大明。」
林敬安微微點頭。
這句話。
皇帝極少提起。
可每逢軍中舊宴。
總會說一次。
因為他從未忘本。
從未忘記那個收留自己的軍營。
也從未忘記第一碗讓他吃飽的飯。
午後。
兵部送來奏報。
北疆軍糧已全部發放。
各衛所儲備充足。
朱元璋看完奏報。
神情滿意。
他忽然說：「打仗靠什麼？」
林敬安答：
「靠兵馬。」
朱元璋搖頭。
「錯。」
「靠糧食。」
他放下奏摺。
緩緩說道：「士兵沒有飯吃。」
「再勇猛也打不了仗。」
「百姓沒有飯吃。」
「再強大的王朝也會亡。」
林敬安心頭一震。
這句話。
彷彿總結了朱元璋的一生。
少年時因饑荒流浪。
青年時因糧食投軍。
中年時因糧草得天下。
而晚年。
依然把百姓能否吃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黃昏。
夕陽染紅宮牆。
林敬安送走最後一批御膳。
站在御膳房門口。
久久不語。
他忽然明白。
今日桌上的飯菜。
並不是軍宴。
而是一段命運。
從那碗白米飯開始。
朱重八不再是流浪和尚。
而成為紅巾軍中的一員。
從此走上逐鹿天下的道路。
遠處晚鐘悠悠響起。
彷彿七十年前濠州軍營中的號角。
而林敬安知道。
下一章將迎來大明開國前最重要的人物。
那個陪伴朱元璋走過半生風雨的人---
馬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