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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御膳天下 之 應天開國宴

第五章:應天開國宴
金陵王氣接天開, 萬里河山入酒杯。 昨日布衣猶負劍, 今朝龍座九重臺。

洪武二十八年夏。
應天府細雨初歇。
御膳房內比平日更加忙碌。
因為今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皇帝命御膳房重現當年開國大宴。
旨意傳下,整個御膳房頓時沸騰。
這是林敬安入宮以來,最為隆重的一次御宴。
不為招待外邦。
不為慶賀壽辰。
而是為了紀念那一天——大明開國之日。
數十名御廚齊聚。
火爐熊熊燃燒。
蒸汽瀰漫。
林敬安手持膳單。
一道一道檢查。
南京烤鴨。
清蒸鱖魚。
金華火腿燉雞。
紅燒羊肉。
桂花糖藕。
蓮子羹。
還有象徵五穀豐登的八寶飯。
這是全書至今最豐盛的一席。
年輕廚役驚訝不已。
「總管大人。」
「皇上平日不是最討厭鋪張嗎?」
林敬安微微一笑。
「有一天例外。」
「哪一天?」
林敬安望向遠方宮殿。
「大明立國那一天。」
奉天殿。
御宴已經擺好。
朱元璋坐在龍案前。
看著滿桌菜餚。
神情竟有些恍惚。
六十八歲的老人。
此刻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回到了那座改變天下的城池。
應天府。
至正二十八年。
正月初四。
應天城內張燈結綵。
百姓擠滿街道。
人人都知道。
今天將有大事發生。
經過十餘年征戰。
元朝已日暮西山。
群雄逐鹿的局面即將結束。
而那位從濠州走出的布衣將軍。
即將登上天下至尊之位。
清晨。
朱元璋身穿龍袍。
站在奉天殿前。
寒風吹動衣角。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宮牆。
望向遠方。
許多人以為他在看天下。
其實他想到的。
卻是鳳陽。
想到那間破草屋。
想到餓死的父母。
想到皇覺寺的破碗。
想到濠州城外那塊燒餅。
一切彷彿昨日。
而今日。
他將成為皇帝。
登基大典結束後。
群臣朝賀。
萬歲之聲震動皇城。
當晚。
舉行開國大宴。
功臣雲集。
燈火如晝。
大廳之中。
徐達大笑飲酒。
常遇春豪氣干雲。
李善長與群臣談笑風生。
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因為他們親手打下了這個天下。
宴席之上。
朱元璋高舉酒杯。
望著滿堂將士。
久久不語。
眾人也安靜下來。
等待皇帝開口。
片刻後。
朱元璋緩緩說道:「諸位。」
「還記得當年吃過什麼嗎?」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笑著回答:「草根。」
「樹皮。」
「野菜。」
滿堂大笑。
朱元璋也笑了。
可笑著笑著。
眼眶竟有些泛紅。
「是啊。」
「咱們都餓過。」
「所以今日這桌酒席。」
「不是慶賀朕。」
「而是慶賀天下百姓。」
「從今以後。」
「再不受胡虜欺壓。」
「再不用賣兒賣女求活。」
「再不用餓死路旁。」
滿堂沉寂。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那一夜。
許多人喝醉了。
有人唱歌。
有人流淚。
有人抱頭痛哭。
因為他們知道。
那不只是一次宴席。
而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奉天殿中。
朱元璋夾起一片烤鴨。
慢慢咀嚼。
良久沒有說話。
林敬安靜靜站在一旁。
忽然。
皇帝開口:「敬安。」
「臣在。」
「天下最難得的是什麼?」
林敬安思索片刻。
「太平。」
朱元璋點了點頭。
「不錯。」
「打天下難。」
「守天下更難。」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八寶飯上。
神情漸漸沉重。
「當年那些兄弟。」
「有些已經不在了。」
林敬安心頭一震。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誰。
常遇春已病逝多年。
許多開國功臣也相繼離世。
而剩下的人。
有些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輕輕嘆息。
「那時候大家只有一個心思。」
「活下去。」
「如今有了富貴。」
「心思反而多了。」
林敬安不敢接話。
因為他知道。
皇帝想起的不只是開國盛宴。
還有如今暗流洶湧的朝堂。
夕陽西下。
宮燈漸漸亮起。
朱元璋命人撤去酒席。
卻獨獨留下那碗八寶飯。
他拿起木匙。
舀了一口。
忽然笑了。
「當年開國宴。」
「朕只吃了半碗。」
林敬安好奇。
「為何?」
朱元璋望著遠方。
聲音低沉。
「因為朕怕。」
「怕這一切只是夢。」
林敬安怔住。
這位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皇帝。
竟也有害怕的時候。
可轉念一想。
他便明白了。
從乞丐到天子。
從草席裹親到黃袍加身。
這樣的人生。
又何嘗不像一場夢?
夜色降臨。
林敬安走出奉天殿。
夏風吹過宮牆。
遠處燈火璀璨。
他仿彿看見二十多年前的那場開國盛宴。
群臣歡笑。
將士高歌。
而朱元璋站在人群中央。
手中捧著酒杯。
眼裡映著萬里江山。
也映著那個曾經挨餓的少年。
因為無論成為什麼樣的皇帝。
他始終沒有忘記。
自己曾是朱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