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御膳天下 之 御膳房的寒夜

第十章：御膳房的寒夜

夜雨敲窗燈影寒，金尊玉饌亦心酸。宮牆深處風聲急，半是君恩半是難。

洪武二十六年冬。

應天府大雪。

寒風穿過宮牆縫隙，發出低沉嗚咽。

這一夜。

整個皇城格外安靜。

安靜得令人不安。

御膳房裡。

數十座灶台仍在燃燒。

火光映照著眾人的臉。

卻照不散心中的寒意。

因為就在三日前。

朝廷下旨。

大將軍藍玉謀反。

滿門下獄。

牽連者無數。

整個應天府震動。

林敬安站在爐火前。

望著鍋中翻滾的蓮子羹。

久久沒有說話。

他仍記得數月前那場功臣宴。

藍玉還坐在席間。

豪爽大笑。

舉杯痛飲。

誰能想到。

轉眼之間。

一切煙消雲散。

御膳房裡的廚役們低聲交談。

聲音壓得極低。

生怕被人聽見。

「聽說牽連上萬人。」

「噤聲！」

「我只是聽說……」

「連名字都別提。」

眾人立刻閉嘴。

整個廚房重新陷入死寂。

林敬安看在眼裡。

心頭沉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濠州軍營裡。

那些將士圍著篝火大聲談笑。

喝酒唱歌。

毫無顧忌。

而如今。

連說一句話都要小心翼翼。

夜色漸深。

今日御膳異常簡單。

清粥。

青菜。

豆腐。

蘿蔔湯。

沒有肉。

沒有酒。

甚至沒有往日的糕點。

林敬安將膳食送往奉天殿。

一路上。

看見無數禁軍來回巡邏。

刀甲森然。

整座皇城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奉天殿內。

燈火通明。

朱元璋獨自坐在龍案前。

身旁堆滿奏摺。

比平日還多。

林敬安放下食案。

輕聲道：「皇上，用膳了。」

朱元璋點點頭。

卻沒有立刻動筷。

他望著桌上的青菜。

目光有些恍惚。

良久。

才緩緩開口：「敬安。」

「臣在。」

「你怕朕嗎？」

林敬安心頭一震。

立刻跪下。

「臣不敢。」

朱元璋苦笑。

「不敢。」

「不是不怕。」

殿內陷入沉默。

許久之後。

朱元璋拿起筷子。

夾起一片青菜。

慢慢咀嚼。

「外面的人。」

「是不是都在罵朕？」

林敬安低著頭。

不敢回答。

朱元璋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藍玉有功。」

「朕知道。」

「徐達知道。」

「天下人都知道。」

說到這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可若有一天。」

「他們威脅到標兒呢？」

林敬安心中一震。

標兒。

自然是太子朱標。

直到這一刻。

他終於明白。

皇帝心中的恐懼從何而來。

不是害怕自己失去皇位。

而是害怕自己死後。

太子守不住這個天下。

朱元璋放下筷子。

望向窗外。

夜空漆黑。

看不見半點星光。

「朕老了。」

「可標兒太仁厚。」

「那些驕兵悍將。」

「未必服他。」

聲音之中。

竟帶著幾分疲憊。

林敬安忽然想起第七章那場家宴。

父子對坐。

其樂融融。

那時的朱元璋。

眼中滿是希望。

如今。

卻只剩憂慮。

良久。

朱元璋端起蘿蔔湯。

喝了一口。

熱氣升起。

模糊了他的面容。

「敬安。」

「臣在。」

「你知道朕最羨慕誰嗎？」

林敬安搖頭。

朱元璋笑了。

笑容卻十分蒼涼。

「皇覺寺那個小和尚。」

林敬安怔住。

朱元璋繼續說：「那時候窮。」

「餓。」

「冷。」

「可不用防人。」

一句話。

讓林敬安心頭發酸。

是啊。

當年的朱重八雖然一無所有。

卻不必日日猜測人心。

如今的洪武皇帝擁有天下。

卻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夜更深了。

朱元璋終於吃完晚膳。

食案上幾乎沒有剩菜。

依舊如往常一樣節儉。

可林敬安卻覺得。

今晚的飯菜格外苦澀。

走出奉天殿時。

天空又飄起雪花。

御膳房方向依稀還亮著燈。

許多廚役今夜不敢回房。

聚在一起取暖。

不是因為天冷。

而是因為害怕。

害怕明天醒來。

又聽見誰被抓走。

害怕某個熟悉的名字。

忽然從世上消失。

林敬安站在風雪中。

望著巍峨宮城。

久久不語。

他忽然明白。

真正寒冷的。

從來不是冬夜。

而是人心。

那一年。

藍玉案如同一場暴風雪。

席捲整個大明朝堂。

從此之後。

功臣不敢言。

百官不敢笑。

連御膳房的爐火。

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溫度。

而洪武皇帝。

也一步步走向了生命最孤獨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