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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煙雨汴京 之 白衣卿相

第三章:白衣卿相

金尊未許換青袍,落魄長安酒自澆。誰道書生無相業,半城歌女唱《花朝》。

汴京的春夜,總帶著酒香。

尤其是汴河兩岸。

每當華燈初上,畫舫便沿河而行。絲竹聲從樓閣間流出,與河水、燈火交纏成一片。那些穿紫袍的官員、赴考的士子、販鹽的商賈、說書的藝人,都會在夜色裡匯聚於此。

而柳三變,也漸漸成了其中最特別的一個人。

因為近來汴京歌樓裡,開始流傳一些新詞。

那些詞與舊日宴飲小調不同。

它們不只寫花月。

還寫離別、漂泊、寂寞與人心。

最奇怪的是那些詞,彷彿是替所有人寫的。

酒客們唱。

船夫們唱。

連青樓女子也愛唱。

而詞後落款,往往只有兩字:

「三變」。

醉春樓內。

琵琶聲方歇。

蟬娘坐在窗邊,輕輕念著紙上的新詞:

「衣帶漸寬終不悔,
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念完後,久久未語。

旁邊小婢忍不住道:

「姑娘,這詞真是柳公子寫的?」

蟬娘輕輕一笑。

「除了他,誰還寫得出這樣的癡話。」

說完,她抬頭望向樓下。

柳三變正被一群士子圍著飲酒。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長衫,神情懶散,眉眼卻帶著少年未褪的風流。

自那夜相識後,他便常來醉春樓。

有時寫詞。

有時聽曲。

有時只是坐著喝酒,一坐便是一夜。

起初不少人看不起他。

覺得他不務正業。

可漸漸地,連那些自視甚高的文士,也不得不承認柳三變寫的詞,確實與別人不同。

他不像在寫詩。

倒像在替人說心裡話。

樓下忽然有人高喊:「柳七!再填一闋!」

眾人頓時起鬨。

「對!今日春景正好,怎能無詞!」

柳三變被灌了幾杯酒,眼底已有幾分醉意。

他望向窗外。

汴河燈火搖曳。

春風吹過柳枝。

遠處畫舫傳來女子笑聲。

他忽然伸手蘸酒,在桌上慢慢寫下幾句:「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

旁人頓時拍案叫絕。

連隔壁桌老詞客都忍不住回頭。

「好句!」

柳三變卻只是笑。

那笑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彷彿名聲於他,不過是一場遊戲。

可事實上,他心裡其實很清楚自己正在變得有名。

近來汴京不少歌樓,都開始爭相求他的詞。

甚至有歌妓願以重金相邀。

因為只要唱柳三變的新詞,便能滿堂喝彩。

有人戲稱:「柳七一詞值千金。」

更有人笑道:「若他願意替哪家歌樓寫詞,那家便能紅遍半座汴京。」

而柳三變,也開始真正沉醉於這種感覺。

那是一種比科舉更直接的快意。

考場文章,要等主考官評判。

可詞不同。

好不好,只要看人會不會落淚。

那夜酒至半酣。

忽有一名年長士子冷笑道:「柳兄如此才情,卻日日混跡煙花之地,不怕誤了前程?」

樓中忽然安靜些許。

眾人都知道,這話並不好答。

柳三變卻只是舉杯。

「何謂前程?」

那士子一怔。

「自然是金榜題名、入朝拜相。」

柳三變忽然笑了。

「可若天下人都只想做官,誰來寫人間悲歡?」

那人皺眉。

「詞曲終究小道。」

柳三變低頭轉著酒杯。

燈火映著他微醉的眼。

半晌,他才淡淡道:「小道?」

他忽然望向滿樓歌妓與酒客。

「你可知,這世上真正孤獨的人,大多不在朝堂。」

樓裡忽然靜了。

連蟬娘都怔怔望著他。

柳三變輕聲道:「有人漂泊千里。」

「有人一生困於青樓。」

「有人功名不得。」

「有人情深不壽。」

「他們的心事,史書不會寫。」

「可詞能寫。」

風從窗外吹入。

燈火微晃。

那一瞬間,蟬娘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與其他士子完全不同。

別人寫詞,是為風雅。

可柳三變是在寫人。

夜深後,人群漸散。

柳三變獨自坐在河邊。

蟬娘替他披上一件薄衫。

「夜裡風寒。」

柳三變沒回頭。

只是望著河面燈影。

「蟬娘。」

「嗯?」

「妳說,人真能靠寫詞活一輩子麼?」

蟬娘沉默片刻。

忽然輕輕笑了。

「若是別人,不能。」

「若是你,也許可以。」

柳三變怔了怔。

隨即低頭苦笑。

「可我父親若聽見,只怕會氣死。」

蟬娘望著他。

「你其實還是想做官。」

柳三變沒有否認。

因為那終究是他從小背負的人生。

柳家子弟。

讀書入仕。

光耀門楣。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卻越來越覺得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東西,似乎並不在廟堂之上。

遠處忽然傳來歌聲。

是畫舫女子在唱他的新詞。

聲音順著夜風飄過整條汴河。

許多人跟著低聲吟和。

柳三變靜靜聽著。

那一刻,他忽然有種奇異錯覺。

彷彿自己雖仍是白衣書生。

卻已在另一座人間裡,成了真正的「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