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煙雨汴京 之 初入汴京
第二章:初入汴京
十里朱樓映御街,汴河燈火照金階。書生一入繁華地,滿耳皆聞絲竹哀。
大中祥符八年。
柳三變二十有餘,第一次北上汴京。
離開福建那日,春雨下得很長。
母親替他整好衣襟,反覆叮囑路上小心;父親柳宜則只是坐在廳中,沉默飲茶。
臨行前,老人終於開口:「此去京師,不可再耽於詞曲。」
柳三變低頭應道:「孩兒明白。」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並不明白。
或者說,他其實從未真正想過,要成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士子。
船離崇安時,他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青山與河岸。
春霧迷濛。
遠處隱約有人唱曲。
他忽然想起那名畫舫女子阿月。
自那日後,他又去過幾次河市,卻再沒見過她。
彷彿只是春雨裡的一場夢。
可那句詞,卻始終留在他心中。
「煙水茫茫人不渡……」
船沿江而下。
歷經數月,終於抵達汴京。
而柳三變第一次看見那座城時,幾乎說不出話。
那不是他熟悉的福建小城。
而是一個真正的不夜之都。
高樓如林。
御街寬闊得能並行十數輛馬車。
汴河橫貫城中,兩岸酒樓茶坊燈火不絕,船隻密密麻麻,連夜裡都有人叫賣。
小販挑燈而行。
胡商高聲討價。
藝人在街角說書。
歌妓的琵琶聲從樓閣間飄出,與笑語、酒香、車馬聲交織成一片。
柳三變站在人群裡,只覺得眼前這座城像一場夢。
他終於明白,何謂「太平盛世」。
同行士子笑道:「柳兄,如何?」
柳三變望著遠處汴河燈影,低聲道:「這城……像活著。」
那人哈哈大笑。
「京師自然與地方不同。待你中了進士,入朝為官,才知真正的風光。」
柳三變也笑了。
可他的目光,卻早已被另一處吸引。
河岸對面,一座三層高樓燈火通明。
樓前掛滿紅燈。
有女子笑聲傳來。
牌匾上寫著三字:「醉春樓」。
同行士子順著他目光望去,神色頓時曖昧。
「柳兄有興致?」
柳三變收回視線,笑而不語。
可當夜,他還是去了。
醉春樓比他想像中更加熱鬧。
樓內香氣浮動。
歌妓們衣袂輕揚,或彈琵琶,或唱小令;酒客們高聲談笑,金杯交錯。
柳三變坐在角落,看得有些失神。
他忽然發現這裡的人,竟比朝堂文章更真。
有人醉後痛哭。
有人借酒裝笑。
有人談功名。
有人說相思。
所有情緒都赤裸裸地活著。
不像書裡那般虛遠。
忽然,一陣清亮歌聲響起。
整座樓竟漸漸安靜下來。
柳三變抬頭。
高台上,一名女子正抱著琵琶。
她穿著淡青色長裙,眉目柔婉,眼角卻藏著淡淡疲憊。
她開口唱道:「小樓殘月人初靜,一夜春寒夢不成。」
聲音落下時,樓中竟有人低低嘆息。
柳三變胸口忽然一震。
那詞句不算華麗。
卻有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忍不住問身旁酒保:「她是誰?」
酒保笑道:「蟬娘。」
「新來不久,卻已是醉春樓頭牌。」
柳三變默默記住了這名字。
曲終後,眾人喝采。
唯獨蟬娘神情淡淡。
她低頭調弦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中。
竟與柳三變對上。
那一瞬間,少年心中忽然一亂。
他急忙低頭飲酒。
可耳邊,卻仍是那女子的歌聲。
夜已深。
樓中酒意漸濃。
有人高談科舉。
有人吟詩作對。
忽然,一名士子醉醺醺拍桌:「如今文章千篇一律!倒不如那些小曲動人!」
旁人笑道:「小曲終究上不得檯面。」
「那可未必!」
那人醉眼朦朧:「若有人真能把人間悲歡寫進詞裡,未必不能流傳千古。」
柳三變聽著,久久未語。
他忽然望向樓外。
汴河夜色正盛。
畫舫穿梭。
燈火如星。
遠處有人吹笛。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感覺。
彷彿自己漂泊半生,終於來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考場。
不是書院。
而是這煙火人間。
離開醉春樓時,已近子夜。
柳三變獨自沿河而行。
夜風吹皺河面。
他忽然停下腳步。
因為身後傳來一道女子聲音:「方才那句詞,是公子寫的麼?」
柳三變回頭。
月色下,蟬娘正站在樓前。
風輕輕吹動她鬢邊青絲。
柳三變怔了片刻,才答:「只是隨口胡寫。」
蟬娘望著他。
忽然輕輕笑了。
「可那一句,比許多名家詩文,更像人的心事。」
柳三變胸口忽然微熱。
那是第一次。
有人真正懂他的詞。